第四十三章小狐狸(1/1)
次日,英浮将姜媪裹得严严实实,大氅、手炉、厚绒靴一一备齐,才扶她上马。两人共乘一骑,沿着围场东侧小径慢行,马蹄踏在松软泥土上,偶尔碾过几片落花。
桃花林便在东侧山坡,远远望去,如一片粉白云霞落于人间。步入其间,花瓣纷纷扬扬,有的沾在英浮发梢,有的停在姜媪肩头,空气里浮着淡淡甜香,不烈不腻,却教人忍不住深吸几口。
英浮先下马,再伸手将她接下,拥在怀中,沿着林间小道缓步而行。桃花开得正盛,枝干交错,花瓣层迭,阳光从花隙间漏下,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。姜媪靠在他胸口,心神却有些涣散,脑中反复盘旋着昨日太子那句话——
“回去转告英浮,他若想得到王后扶持,便该趁早与你成婚。”
她百思不得其解。
王后既有太子,还不够吗?为何要处心积虑拉拢英浮?莫非太子与王后母子生了嫌隙?
昨日所见,太子言行举止,绝非外界传闻那般纨绔不堪。
王后既想拉拢英浮,又为何叁番五次要将她赐婚于他?直接从母族择一位贵女联姻,岂不更省事?何必绕这么大弯子,与她一介宫女虚与委蛇?
“怎么了?小腹又疼了?”英浮低头,见她眉头微蹙。
“没有。”姜媪回过神,仰脸看他,“只是殿下今日怎得空陪我?”
“难得好天气,陪陪我的小阿媪,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她轻轻弯了弯唇角。
“我去折几枝桃花,回去给你插瓶。”英浮松开她,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,踮脚去够高处花枝。
姜媪立在原地,目光追着他背影,笑意未散,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灌木丛下,蜷着一团雪白。
是只狐崽,通体白毛,不染一丝杂色,缩在树根旁,双耳竖得笔直,黑亮眼珠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姜媪心尖被那团软白轻轻一挠,不由自主朝它走去。小狐听见动静,扭头看了她一眼,起身便走,不紧不慢,倒像在逗引她。
姜媪跟着它,绕过几株桃树,穿过一片矮灌,渐渐走出了桃花林。小狐走走停停,不时回头望她一眼,等她靠近,又往前跑几步。她满心都在那团雪白上,未曾留意周遭已渐渐开阔,脚下草地变成了碎石与枯枝。
就在她弯腰即将抱住小狐狸时,一支冷箭自侧面破空而来,钉在身侧树干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姜媪来不及细想,扑身将小狐崽护在怀中,就地一滚。
刷刷又是叁箭,贴着地面射来。一支擦过大氅,划开一道裂口;另一支正中她护着狐崽的拇指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她咬牙将小狐紧紧按在胸前,侧身翻滚,堪堪避开后续箭矢。
小狐崽在她怀里瑟瑟发抖,鼻尖溅了几滴血珠,伸舌舔净,又低头去舔她指尖伤口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两匹枣红马自山坡冲下,马上一男一女,一玄一红,女子红衣猎装,身姿利落,张扬如烈火。
女子在前,勒马驻足,居高临下望着趴伏在地的姜媪,目光冷如冰刃。
“你是何人,敢抢我的猎物?”
姜媪缓缓跪直,将狐崽藏在怀中,垂首道:“奴婢不知是姑娘的猎物,只觉它年幼可爱,想带回豢养。求姑娘开恩,放过这幼崽。”
“放过?”霍菱翻身下马,手中弯弓仍搭着箭,缓步逼近,“你就不怕,我连你一并射了?”
姜媪抬眸,迎上她的目光,眼中并无惧色,只一片沉静:“姑娘生得这般好看,心肠定也是软的。这狐崽尚小,离了母狐,怕是活不成。姑娘若真喜欢,待它长大再猎,也不迟。”
霍菱脚步一顿。
她盯着姜媪,眼底冷意稍减,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玩味。“你倒会说话。我若不放,倒成了蛮横无理之人。”
她正要再上前,一支利箭自远处呼啸而至,钉在她脚前半步之地。霍菱猛地后退,霍渊已在马上引弓,箭尖直指来人。
英浮策马狂奔而来,马尚未停稳,人已飞身而下,几步冲到姜媪身边,蹲身将她扶起。他指尖微颤,声音也压得发紧:“你有没有事?哪里伤了?她们为难你了?”
说话间已飞快检视一番——大氅破裂,膝头衣料磨破,渗出血迹;拇指上的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呼吸骤然一沉,转头看向霍菱,目光沉如坠铅。
“内子究竟何处得罪姑娘,竟要遭此箭伤?”
霍菱一怔:“内子?她是你的妃嫔?”
姜媪闻言当即跪倒,额头几乎贴地: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殿下身边的侍女。”
英浮伸手将她拉起,紧紧搂入怀中,手掌按住她后脑,把她的脸埋进自己胸口。“不怕,阿媪。有我在,别怕。”
霍菱看着这一幕,脸色几变。方才的气焰瞬间落了下风,倒显得她仗势欺人。她攥紧弓身,声音拔高:“英浮,你这是何意?我做什么了?”
“我倒想问问姑娘。”英浮将姜媪护在怀里,抬眼直视她,“我的人,究竟犯了什么错,要连挨姑娘四箭?”
霍渊这时下马,走到二人中间,按住霍菱肩头:“殿下息怒。一场误会。既是殿下的人,这狐狸,我们便不夺人所爱了。”
“兄长,凭什么让给她?本就是我的猎物!”霍菱不依,挣了一下却未挣脱。
“若真喜欢,兄长稍后再为你猎一只便是。”霍渊声音不高,手上力道却不容置疑。
英浮不再看他们,低头将姜媪额前碎发拢到耳后,语气放得极轻:“她方才要与你抢什么?”
姜媪这才将怀里狐崽露出一个小脑袋,那团雪白缩在她掌心,瑟瑟发抖。“我在林中见它可爱,便想带回去养。追着追着,就遇上了他们。”
英浮望着那只小狐,又看了看她仍在渗血的拇指,轻叹一声:“再喜欢,也不该以身犯险。若真想养,告诉我便是,我替你猎一只回来。”
“只是与它有缘。”姜媪声音闷闷的,“我只想养它。”
英浮看了她片刻,不再多言,扶她起身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转而朝霍氏兄妹微微一揖:“方才一时情急,多有得罪。还望霍姑娘、霍将军宽宏大量,忍痛割爱,将这小狐赠予我,可好?”
霍菱还欲开口,霍渊已按住她,代为应道:“原是姑娘先见着的,自然归姑娘。殿下客气了。”
英浮不再多寒暄,俯身将姜媪抱上马,自己翻身上鞍,将她圈在怀中。她指尖仍在流血,他撕下一截里衣布料,细心为她包扎妥当,松紧适宜。随即一手揽紧她腰肢,一手执缰,策马朝营地而去。
霍渊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渐远,对霍菱道:“早听闻英浮身边,有位从青阳带回的女子,备受宠爱,今日看来,竟是真的。”
“不过一介宫女而已。”霍菱收弓入囊,语气仍有不甘,“真那般看重,怎不娶做正妃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霍渊翻身上马,朝她伸手,“走吧,兄长再为你猎一只狐。”
霍菱将手递给他,借力上马,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缩成小点的马影,冷哼一声,终究没再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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