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试探(1/1)

    风自天际奔涌而来,挟着新草与湿土的清冽。

    英浮纵马于前,弓如满月,箭出似流星,正中百步外的鹄的。霍渊在侧吹了声口哨,霍菱唇角微扬,浅笑嫣然。

    叁人并辔徐行,偶作低语,忽而朗笑,远远望去,倒像是从哪卷古画里裁出的一段游猎图。

    姜媪立在远处帐帘之侧,手中端着一碗凉透的茶。

    她既不饮,亦不放,只任由那瓷碗的冷意渗进指节。目光穿过风尘草地,落在那个策马的身影上——英浮今日着一身玄色骑装,银带扣在日光下偶尔一闪。

    他在笑,眉眼舒展开来,全然不似在小院里搂着她时那般亲昵,那是一种全然松弛的、少年意气的笑,像任何一个寻常少年,与叁五好友同游于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霍菱的坐骑几乎与他相贴,近得让姜媪看不清两人之间是否还留有半分空隙。霍菱不知说了些什么,英浮侧耳倾听,而后微微颔首,似是应下了什么。霍渊在旁笑着摇头,马鞭轻指英浮,口中戏谑打趣,英浮随之朗声一笑,那笑意落在日光里,亮得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姜媪垂眸,看向碗中茶汤。汤色浑黄,浮着细碎茶沫,早已失了热气。

    她将茶碗搁在木几上,指尖在碗沿略一停留,终是收回,藏入袖中。

    又一阵笑声随风飘来。她未曾抬头,只转身步入帐内,放落帘子,将外头的光一并隔断。帐中昏暗,唯余一角油灯,火苗微微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伶仃孑立。她坐于榻边,双手交迭置于膝上,静静坐着,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摆。

    许久,帐帘被掀开。

    英浮迈步而入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暖意与草屑清气。见她独自静坐,他微怔一瞬,随即快步走近,在她面前蹲下身,仰头望她。

    “怎的独自坐在这儿?”他问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触手冰凉,他便拢入掌心,低头轻轻呵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外头风大。”姜媪道。

    英浮凝视她片刻,并未多问,只起身脱下外袍随手一掷,在她身侧坐下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她的手依旧寒凉,他便将其按在自己心口,用体温一点点焐热。

    “霍菱说,围场东头有片桃林,开得正好,明日我带你去看看。”他下颌轻轻抵着她发顶。

    姜媪闭上眼,静静靠在他怀里。“好。”她轻声应。

    她没有问,今日他与霍菱说了什么;没有问,他那般开怀,究竟所为何事;更没有问,当霍菱近在身侧时,他可曾闻到过她衣间的香气。

    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,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
    ———

    王后的营帐里燃着安息香,细密的烟气从叁足铜炉中缓缓升腾,缠上摇曳的烛火,在半空凝作一层轻薄的雾,将殿内的光影晕得朦胧。

    姜媪跪在下方,膝下凉意顺着衣料一寸寸往上钻,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,没有半分佝偻的姿态。

    王后斜倚在铺着绒毯的榻上,指尖慢悠悠捻过一串温润的碧玉佛珠,目光自姜媪低垂的眉眼缓缓扫过。

    “你为何不肯嫁英浮?”王后开口,语调平缓无波,佛珠在她指缝间轻轻滚落一颗,撞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姜媪始终未曾抬头。“回娘娘,奴婢不愿断了与殿下的情分。”

    王后捻珠的手指骤然顿住,垂眸看向跪在下首的人。“情分。”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表面的纹路,“你自认一腔痴情,却没想过,英浮不娶你,你们之间那点情分,能撑过多少朝堂风雨。”

    姜媪沉默片刻,喉间微微发紧。她从王后第一次提及封郡主一事时,便日夜思量过其中利害。

    英浮若为权宜娶她,当下或许有着几分真心,可往后他在朝堂之上步步攀升,世家贵女环绕,权势裹挟人心,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生出悔意。

    一旦他反悔,她的下场无非是被休弃,或是悄无声息葬送性命,与其将自身安危寄托在他人难测的良心里,不如亲手攥住仅存的退路,绝不任人摆布。

    “奴婢从不敢奢求长久相伴。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沉稳,“奴婢只盼殿下日后,不会因奴婢拖累前程,不会将奴婢视作挡路的石子。”

    王后收回目光,她盯着掌中的这抹绿看了许久,佛珠在掌心轻轻转动。

    “你在意的这点事,本宫有无数法子,让英浮心甘情愿接下这门婚事。”

    姜媪袖中的手指瞬间攥紧,指节泛白,掌心沁出薄汗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,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。“奴婢感念娘娘厚爱,却不敢接受。若娘娘执意将奴婢赐给殿下,奴婢唯有以死明志,全了这份心意,也不辜负娘娘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王后放下佛珠,身子微微前倾,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,目光落在姜媪身上,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,似一把藏着锋芒的刀,直直对准眼前人。“你觉得,你的性命,在本宫眼里有半分分量。”

    姜媪终于抬起头,直直迎上王后的目光,眼底清亮,没有半分跪地之人的怯懦,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。“奴婢从不敢妄自揣测娘娘心思,只是奴婢清楚,自己活着,远比死了,更能帮娘娘达成心意。”

    王后定定地盯着她,目光沉沉,殿内陷入死寂,只剩安息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佛珠静静搁在榻边,碧绿的珠身被烛火映出幽幽的光。

    良久之后,王后才缓缓靠回榻上,重新捻起佛珠,一颗接一颗慢慢转动,

    “你这张嘴,倒是比那青阳来的公主更会说。”

    姜媪默默低下头,没有接话,也没有多余的神情。王后不再多言,抬手轻轻摆了摆,示意她退下。姜媪缓缓起身,规规矩矩退后叁步,才转身迈步往外走,步履平稳,没有半分慌乱。走出营帐大门时,暮色已然彻底笼罩大地,昏黄的光晕连成绵长的线,她沿着灯笼照亮的路缓步前行,步伐不急不缓,走到一处岔路口时,一道身影骤然从暗处闪出,径直挡在她身前。

    是太子英承。

    他身着一袭紫色便服,领口松松敞着,墨发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添了几分散漫。

    周身裹着淡淡的酒气,脸颊晕着浅红,显然是刚从宴席间脱身。他歪着头,目光慢悠悠地打量姜媪,从她的眉眼滑过唇角,最终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。

    “你是哪个宫里的宫人?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,语调散漫,没有半分太子的威严。

    姜媪立刻屈膝跪地,垂首敛目,姿态恭谨。“奴婢是撷芳院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撷芳院。”英承低声重复,片刻后忽然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,“是英浮那个撷芳院。”他弯腰凑近,周身的酒气扑面而来,笼罩着姜媪,“你就是王后想收为义女,封做郡主的姜媪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姜媪应声,声音低沉。

    英承直起身,背着手慢悠悠绕着她走了一圈,目光在她周身反复打量,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玩物,眼神里带着玩味与审视交织的意味。“王后亲自开口要抬举你,这般殊荣,你反倒推拒,倒是让人意外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并非心存不满,只是自身福分浅薄,担不起郡主的尊荣,不敢贸然接受。”

    英承停下脚步,站在她正前方,垂眸看着跪地的人,目光里的玩味渐渐淡去,多了几分直白的审视。“你倒是通透,英浮若真娶了你,会被世家诟病,会被朝堂非议,往后在朝中寸步难行。”

    姜媪沉默数息,随即抬起头,迎上英承的目光。少年太子的脸在灯笼光影里半明半暗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分明是等着看一场好戏的姿态。

    “殿下若连娶一个宫人,都能被绊住脚步,那他在朝堂之上,本就走不了太远。殿下的前路,从来不由奴婢决定,全在他自己的本事与心性。”

    英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眼底的散漫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考量,片刻后,笑意又重新漫上来,却没了此前的玩味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姜媪的下巴上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试探的意味,“比起英浮,你这个人,反倒更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姜媪僵着身子,没有躲闪,也没有反抗,下巴被他的指尖抵着,微微仰起脸,目光却始终垂着,不与他对视。英承的指尖在她下巴停留片刻,便缓缓收回,重新背到身后,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两人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,一直跪着,也耗心神。”

    姜媪依言起身,默默退到一旁,给英承让出通路。英承却没有迈步离开,依旧站在原地,盯着她看了数息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意里掺着几分嘲弄,又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。

    “回去转告英浮,他若想得到王后的扶持,就该趁早与你成婚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,“可他日后若真的一纸休书将你狠心抛弃,你心里,怕是不会好受。”

    姜媪垂着眼,双唇紧抿,始终没有开口回应。英承站在原地等了片刻,没等到任何答复,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转身迈步离开,紫色的身影渐渐没入灯笼光影的尽头。

    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夜色里,姜媪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一动不动,任由晚风卷起衣摆,周身只剩无尽的沉寂与寒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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