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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周末的,又开会。季潮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,从沙发上拿起一份档案袋递到他手里,“省机电做的。”



    诶昨晚倒是没看到呢。陆宇接过文件,“我会保密的。”



    “嗯,我去工作了。”季潮生又在他脸侧亲了一口,“爱你宝宝。”



    季潮生走了以后,陆宇把家里收拾了一遍。他最近在整理简历,打算过了十五后重新找技术岗工作。孩子有人带,债也还完了,工资低点累点都无所谓,他发现自己还是擅长干这个。



    拿自己的笔记对照着之前上交的报告,陆宇满怀期待地打开档案袋。他很珍惜这次和大师对话的机会,虽然没什么脸再去学校里找老师探讨,也没那个心气。不过能对照着答案给自己评个分,他也挺高兴的。



    文件夹封面印着《资产评估报告·设备分册》,扉页盖着红色的公章。翻开来,首页是评估人员名单,头衔一大堆:高级工程师、注册资产评估师、这个师那个师。第一行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简介:原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某厂总工程师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。



    陆宇小心摸摸那行字。



    陆建国当年吹牛逼的时候总说自己给总工当过关门大弟子,他妈还说他爸是古龙金庸看多了。实际上他们厂里唯一一个老总工人好,谁问什么傻瓜问题都会回答。陆宇上班时老爷子已经去世多年,他爸也早不见踪影。



    说是去南方打工了,他和白凤兰都心知肚明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不知道是因为陆小鹤,还是为了他那点稀薄可笑的面子。



    对着大师的手笔,陆宇把想叹出的那口气又咽回去了。他对照页码,先去看最有把握的那台德马吉。



    “该设备系德国原装进口五轴联动加工中心,导轨及丝杠磨损严重,x轴反向间隙实测012,超出出厂标准20倍以上。润滑系统失效,导轨已出现干摩擦损伤。评估值建议按现行市价扣除大修费用后确定。”



    老师看出来的问题他写的跟一模一样,只是描述更专业,用词更精炼。萌萌在一边看,“舅舅答对了吗?”



    他笑着点点头,萌萌这个小人精就立刻殷勤地捧着油画棒要在纸面上打个红杠,吓得陆宇把她抱到了沙发上放动画片,这可弄不得啊。



    整整六台机器,陆宇的判断都跟专家基本一致,只是对方写得更好,言简意赅,直指要害。定损程度,维修方式,甚至报价都大差不差。



    陆宇在深圳时见惯了刻意压价抬价的阴阳合同,骤然见到这么皮贴骨的好东西,几乎想捧着它亲一口。专家就是专家,专业就是专业。



    直到第七台机器,钣金车间的蒙皮拉伸机。



    他当时的记录是这样的:钳口齿板磨损明显,有偏磨痕迹,需检查液压同步系统。



    报告写的是:钳口齿板磨损,存在偏磨现象,同步油缸保压性能待查。



    完全一致。连判断方向都一样,但他多写了一条:拉伸模唇口r角过小,不符合铝合金蒙皮拉伸工艺要求,易导致应力集中。



    这个工厂的蒙皮拉伸机模唇是标准件,出厂就这样。专家是自己上去量过吗?他检查时为什么没有看到任何痕迹呢。



    陆宇在笔记本上圈了个小圆。



    第九台钣金车间的橡皮囊成形机,陆宇记录的是橡皮囊有细微龟裂,需确认剩余寿命。备件需进口,交货周期约3个月。



    对方写的是橡皮囊出现老化性龟裂,剩余安全使用寿命不足,建议尽快采购备件。备件为进口件,供货周期3个月。



    他为什么也会觉得是三个月?



    这是陆宇六年前从随机技术资料里查到的,六年过去了,技术一点没革新,产业链一点没进步吗?



    他跟自己翻了同一本技术资料,在同一间档案室里静坐了六年吗?



    这可太巧了。陆宇觉得他刚才大概吞了几颗感冒药,现在头晕目眩,很想小睡一觉。他用力咽下一团口气,把报告翻到试车车间这一页。



    试车车间有两台涡轴发动机试车台,型号完全一样,都是1970年代随发动机引进时配套的苏联设备。两台并排放置,编号分别是1号和2号。



    一号整体完好,只是传感器线缆老化,需要更换全部线缆。维修方案比较简单,换线就行,费用大概十几万。二号试车台完全不行。水力测功器的转子已经卡死,锈死了。大概是长期不用,冷却水没排干净,冬天冻裂了内部管路,水渗进去泡坏了轴承和转子。这台基本等于废铁。如果修,要拆解、清洗、更换转子、重新做动平衡,费用比买一台新的国产试车台还贵。



    而上面清楚写着:



    “涡轴发动机试车台2台(1号、2号)。1号台传感器线缆老化,建议更换,维修费用约15万元。2号台水力测功器转子卡死,拆解维修不经济,建议报废处理。”



    一个字不差。



    但他少了一句话。



    这两台试车台,铭牌装反了。



    陆宇刚工作时就在这个车间,一度好奇为什么左二右一。他师傅说是老毛子的铭牌把他们绕懵了,设备出厂编号和俄文技术手册上的对应编号对不上,后来定下来按人家技术手册上叫。



    两台设备的外形完全一样,陆宇写报告时反复斟酌,觉得没必要把当年随口提的小事写上去,故事会吗?就画了个草图标注,把原本在一号位置的机器画到了右侧。他当时想好了,如果因为这个挨呲,他也认了,他跟这两台机器有感情。



    这位迟师傅,原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某厂总工程师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大师傅,当年和他在一个车间干活吗?



    怎么会这样。陆宇用力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,怎么会这样。



    他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,意料之内的,占线,占线,占线,秘书说在开会。给王勖拨过去,那边也在开会。全世界都在开会,只有他不用开会,无所事事。



    陪萌萌玩了一会儿,他心焦得要命,坐也坐不住,干脆打了辆车直奔工厂。他要再看眼铭牌,时过境迁,这么多年了重新挂牌了也非常有可能啊。



    出租车被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拦住了,他彬彬有礼地请陆宇出示证件。陆宇哪有什么证件,他都是别人领进去的,“我认识你们厂长,朱永平是吧,我有他电话。”



    “什么长都不能随便出入,我们有保密条例,不好意思。”年轻的门卫请车立刻开走。陆宇付了车费后和司机道歉,一个人在门口转圈圈。前两天他还和这堆铁块抱抱贴贴摸摸蹭蹭呢,怎么今天他就成陌生人了呢。



    正门走不通,他想起个别的法子,“小兄弟,我不进去,咱们院那个打更的老头,穿个破棉袄那个,你知道吧,我是他老家乡亲。”陆宇递了根烟过去,“小哥,帮忙叫他出来下呗?”



    站岗的保安瞥了他一眼,“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大爷,这里没有这个人。”



    陆宇连连点头,没有这个人啊,没有这个人好,没有这个人我草你大爷!他不想,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,问题是总有人把他当狗耍。他就想安安稳稳干好自己的活儿,过点自己的日子,那么难吗?



    他把这个人连同那些他不知道的,不屑知道的也没资格知道的破事,烂事付之一炬,烧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,浮尸百万血流成河。



    陆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,从此人间的是是非非都与他再无瓜葛,他出家了!



    幻想一下真他爹的过瘾。随着头摆动的幅度,陆宇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,“不好意思。”



    “怎么就不好意思了?”随着一声滴滴的喇叭响,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,陆宇一回头,是挺久没见的张琛,“咋了小宇?”



    “没事,唠嗑呢。”陆宇上了张琛的车,“季潮生让你来的?”



    车子一路驶过厚雪和青草茬,张琛嗯了一声,“可不呗,你俩吵架了?”



    陆宇哼了一声。



    “哎呀,小两口没事拌两句嘴还不正常吗,我跟咱家你嫂子过多少年了,她骂我还跟骂孙子似的呢,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呗。”张琛问,“你去新美喝两瓶不?”



    算了,拉倒吧。陆宇敷衍他,“不喝了,回家给孩子做饭。”



    到家看见萌萌自己乖乖巧巧地摆弄娃娃,想起谁买的玩具,陆宇一下子就心软了,多大点事啊。



    他俩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,有什么事说开就得了。



    尽管生气,陆宇还是煲好汤做了他爱吃的豆腐排骨,人天天上班开会的也不容易。



    七点半时开门声响起,萌萌跑去帮忙开门,“叔叔!”



    季潮生看上去十分意外,对着岛台上的碗筷和来迎接他的人露出短暂空白的表情。陆宇坐在沙发上喊他,“关门嘛,冷。”他才把门带上,又把萌萌抱起来。



    “爸爸今天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?”季潮生听萌萌指指点点地给他介绍,余光偶尔瞟过沙发上正在玩手机的人。
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陆宇说,“姑娘,下来,来爸爸这,让你小季叔叔先吃口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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