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(1/1)

    哈朗考虑过后深以为然,点点头:“你们长安人就是聪明。”

    鸡血石珠串嬴曦顺手戴上。

    血红色串珠与嬴曦冷白的肤色相掩映,是极为鲜明的色差。

    哈朗完全挪不开视线,古铜色脸庞飞起明艳的红霞,声音略有发直:“这串若罗我戴了十几年,它却更适合你,你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这是嬴曦在哈朗口中不知第多少次听见“好看”,比他这辈子听见的都多。

    就连驹儿都没有直接夸过他好看。

    中原以含蓄为美的表达风格,碰撞于游牧民族的潇洒直率,嬴曦听不出贬义。

    只是他摇摇头:“你以后想要交朋友,别随便说人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为什么,”嬴曦撑着腮,“显傻。”

    云涌楼楼下,数条骏马的掠影停住。

    为首的谢千里从马背跃下,阔步迈到门口,这副一看就不像是来吃饭的办差架势,吓得俩伙计当场肃立。

    数名龙武军在他身后严阵以待。

    伙计道:“客官您……”他就是来了又走了的那个。

    方才接到城中巡卫紧急求助,有匈奴高层混进长安城。

    巡卫在一名书生身上发现匈奴装束,该书生正准备将这身行头当掉,被长安居民举报。

    书生招认这名匈奴人身高九尺,金棕色卷发,身形极为健硕,不知是否佩戴兵器。

    无论佩戴了兵器没有,放任一个匈奴人不管,都会给长安带来大祸!

    谢千里追查到现在。

    谁知他刚一走,这个危险人物就出现在云涌楼,还精准找到了皇帝。

    谢千里满身森然寒气,不见一丝表情。

    手腕转了转,游龙锷枪头切面闪出清光,不仅是俩小伙计,门口食客吓得纷纷退避三舍。

    玉镜小碎步带路,用袖子擦额角的汗水道:“谢将军,就是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主子圣明,一眼就瞧出这人不对,主子用计将人困在了包房,与狼共舞让人担忧。”

    玉镜半晌没看见嬴曦,急得想要掉泪。

    殊不知他这般表现,使得谢千里更如凛冬般肃杀,本该跨一格的楼梯直接迈了两三格,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梯口,在包房前面一抬胳膊:“停。”

    众龙武军停了。

    “注意观察,准备救驾。”

    十几名龙武军点头。

    伙计战战兢兢被提溜上来,端着壶葡萄美酒,手都在抖:“军……军爷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说这是送的,酒味芳香,恐与其他菜肴香气相冲,把包厢门窗打开。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。”

    平板无波不带感情的语气,渗得人牙齿打颤,伙计快被谢千里吓死了。

    战战兢兢进了包房。隔音好,听不清里面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伙计待了会儿才出来,将包房门完全打开,再走近这些个龙武军兵士时,那表情带着浓浓的不解,挑眉非常奇怪。

    “酒送了吗?”连清忙问,“门打开了?”

    “送了、开了。”伙计回答。

    只是伙计看怪物似的表情,已经明晃晃写满整张面孔。

    奈何他在该行动里不过扮演一小小虾米,并没人注意伙计。

    哪怕伙计张了张口:“诸位……”

    谢千里一摆手。

    连清安抚道:“这里危险,不必害怕,你先下去,我等自会处理。”

    伙计满脸不可名状撤出现场。

    众龙武军与玉镜齐齐聚焦这间包房,拉满警惕,显得格外慎重。

    然而包房里这时传出的声音,是一道清楚明亮的笑音。

    “哈哈。”是皇帝的声音。

    陛下没事吗???

    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十几个人眉头抬起来,眼眶越加放大。

    接着传来雄性粗犷的嗓音,同样清清楚楚:“陛下,你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门外十几个龙武军的眼睛变得更大了,竟不约而同纷纷望向谢将军。

    谢千里勉强镇定,手掌向下压了压,示意他们再听情况。

    屋里皇帝又说话了。

    ——“你别总夸朕这个。换一句。”

    那语气里哪有被挟持的剑拔弩张?

    又有谁敢称赞圣驾的容貌!

    连清鬼鬼祟祟地望了眼谢千里,感觉整条楼道犹如乱洒冰碴。

    怎料包厢里匈奴野男人变本加厉,曰:“叔叔让人教我学汉话,我学得不好,念你们的书,也念得不好,我说不出四个字的词语夸赞你的美貌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难道中原不能赞美美人吗?”

    “还是陛下从没有亲近的人,会赞美您的容貌漂亮?”

    “那他真像是看不见明月一样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龙武军齐齐抽了口气。

    可疑的目光再度投向谢千里,无声的质问如一把把小刀。

    谢千里如冰山般面孔崩开一道裂缝。

    寒意恣肆,雄心勃发,此刻杀意已直指贺兰山阙。

    连清急忙抱紧谢将军的双腿:“冲动影响两国局势,换种想法来看,陛下这不是没事吗?”

    哪知话音未落——

    屋里那野男人开唱了。

    匈奴男女能歌善舞,各个开嗓犹如让人见到海子的碧蓝、草原的天风:

    “你把阳光披成彩带,

    笑容让百花失去姿态。”

    “脸庞像是皎洁月亮,

    目光像星星洒落天边。”

    余韵悠长,末了是那匈奴野男人单膝跪地,发出一道咚的声响。

    嬴曦:“别献给朕,那花是萝卜雕的,不是长安的雪莲。”

    屋外陷入一片沉寂。

    本来好好的捉匈奴人,怎么抓到这会儿,感觉性质有所改变?

    连清慢慢放开谢将军的腿,建议说:“要不然还是……冲进去,杀了吧?”

    十几个龙武军齐齐点头。

    玉镜不敢言声,怎么也没能想到,最后竟会变成这番展开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等待一个明示。

    谢千里将游龙锷丢给连清,语气深沉,保持姿态:“敌人只有一个,陛下目前安全,我可以独自处理,你们回去。”

    连清忙抱起游龙锷带众人滚了。

    包房里,哈朗收起那朵萝卜花,既然嬴曦不要,他有些遗憾地放嘴里啃了。

    嚼吧嚼吧,白萝卜爽脆清甜。

    匈奴地区一到秋冬寸草不生,何尝吃过这么多品种的蔬菜?

    “陛下,长安真是个好地方。”

    两人刚才已经互通过身份。

    嬴曦提起警惕,不放过任何一次试探的机会,他声音平静:“长安那么好,你想不想多待几天,长久享受这份富贵?”

    “想,”哈朗天真道,“我现在想永远待在这里,这儿有太多好玩的,我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如果说不想,反而让嬴曦起疑。

    而他如此坦率表达对大秦皇都的赞美,嬴曦倒不知该不该疑心了。

    “王叔给我找了二十多个汉人老师,很多都是你们边地的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话我多半听不懂,但他们人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王叔说汉人都很友好,他说得不错,汉人皇帝也好,长安也好,好朋友。”

    哈朗亮出大拇指。

    嬴曦却身形微凝。

    乌维野心勃勃,想要吞并大秦。

    然而乌维却教导他的侄子,匈奴未来的单于,学习中原文化,亲近大秦百姓。

    这是为什么呢?

    答案不难想到,嬴曦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乌维为夺权,要把狼王的儿子教成羊!

    哈朗认可了中原文化,诸多匈奴贵族,就不再认可哈朗,老狼王的势力会与他逐渐剥离!

    乌维此举歹毒至极,然而明面上仍然是个好叔叔,杀人不见血,夺权不用刀。

    嬴曦压下嘴角嘲弄的笑容。

    此刻心念电转,在他的内心深处萌动一个计划。

    他也许能将计就计,利用匈奴贵族内部复杂的关系,让前世亡国的那场战火,根本烧不到长安。

    哈朗就是两国局势走向改变的契机!

    嬴曦必须得留下哈朗。

    嬴曦端起葡萄酒,亲切道:“喝一杯。朕也亲近你。”

    匈奴风俗朋友相聚必饮美酒。

    嬴曦主动举杯,恰中了匈奴的待客之道,哈朗极为受用,直接给倒了一大碗酒。

    “好朋友,喝酒!”

    浓郁的葡萄美酒杯口与碗口波光闪动,酒杯与大碗清脆相碰。

    包房里两人干杯。

    哈朗喝酒实在,满满一碗涓滴不剩。

    酒杯与酒碗放下。

    两人再干了几杯。

    直到包房门口出现一道雪亮的人影。

    那人轻轻叩门,尽管声音不大,但对屋内是个提示。

    屋里两人视线投向门口。

    谢千里克制地收敛情绪,走进包房,室内豁然照进银甲的亮光。

    他同样也很高大,体格胜过长安大部分男子,不由令哈朗惊叹地上下打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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