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交易(2/3)

    “嗯,我们看着她家拔锚开船的。”林沫子恨恨道,“那没良心的,一上了船就去找她的秦郎了,头都没回。”

    小山学馆后院,成箱书籍被按次序点清,捆到马车上。

    裴恕之挑眉,“否则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王和薇忍着笑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    林沫子哈哈大笑:“和薇要去修坟,你是想帮着砌砖累土么?你要抢人家饭碗啊。”

    他勉强笑了下,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
    她将两人引到卢绘跟前,“这是学馆今年新收的弟子,与我十分投缘,也得恩师的看重。待恩师与我离开后,学馆有什么事只能请你多多看顾了,到时就由她俩向你报信。”

    一惊未落,二惊又至。

    裴恕之:“……”

    个头略高的少女胆子大些,上前行礼:“小妹姓傅,取字青绢。”

    林沫子笑道:“我与她连比六场全都败了。我身无长物,只能以技抵债了。”

    即便屋内被烘烤的宛如盛夏,魏国夫人依旧面孔微白,周遭隐隐冒着寒气。

    人都有七情六欲,何况在官场上混的,哪怕不打算结党,也希望仇家少少友僚多多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。哪怕正直如庄怀贞,也希望少些弹劾多些帮腔。

    魏国夫人:“只是不通人情么。”

    其中一人双手托上一枚金丝黑木令符,躬身道:“见过裴少相,魏国夫人有请。”

    裴恕之额角微汗,不得不将貂绒披肩脱下。

    文秀清瘦的少女腼腆些,小声道:“弟子姓李,小字瑛娘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语气中满是疑惑,“绘娘与我等三人分毫不像,为何你觉得她能打动我?”

    卢绘爽快道:“好呀,但凡我能帮忙的,一定相助。两位师妹,不知如何称呼。”

    “这可太好了。”卢绘抹着泪,“依兰说你在教她泅水?”

    理论上,小山学馆有魏国夫人这个大靠山,是不大可能出事的。

    这不是年少偏激的愤怒,而是命中注定的决战。

    林沫子扫了她们几眼,凑到卢绘耳边,“哇,她们的名字比你好听。”

    敕造魏国夫人府。

    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,刚吃了一肚皮风雪,转头就进了烤炉,这群老东西没一个好惹的。大事在即,可别弄出病来才好。

    “你送别刘相时,在马车中与他说了快半个时辰,都说了些什么?”

    灼热的复仇之火,逐渐化作了静水深流的潜渊。

    魏国夫人目如冷电,“你千方百计安排卢小娘子入府,不是为了薛氏,一开始就是冲着老身来的。”

    卢绘依旧哭天抹泪:“呜呜,和薇你这就要走了,我也帮不上你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覃子烈觉得自家公子笑的古怪,涣散着一双含笑凤目,不知冲哪个方向神思游离。

    魏国夫人侧头看着水晶盆中盛开的浅紫色水仙,“你不说,老身也知道。刘相是问的是陛下提拔了哪些人吧。其实刘相多问了,你裴少相揣度圣意多年,早已料事如神。陛下将会提拔哪些人,还不是尽在你的算计中?”

    两名黑衣缇骑忽尔勒马,在距裴恕之四五步处下马行礼。

    裴恕之索性闭嘴不言了,因为说什么都是错。

    天寒地冻,呵手成雾,庭外松枝时不时抖落几缕雪纱,西花厅中却锦帘重重,裘皮委地,炭盆中烧的异常炽热。

    “你不必辩解。”魏国夫人转开眼,继续道,“不过老身奇怪的是,为何是卢氏?往年送到老身跟前的小娘子,不是相貌酷似我亡女淇娘,就是生的像崔明祯,再不然就是像我。”

    裴恕之微捏掌心,笑道:“天下真没什么能瞒过夫人的。没什么要紧的,恩师就是叮嘱了些琐碎小事。”

    林沫子咧嘴一笑:“我暂时不用走了。祖父同意到神都来,到时让御医给他瞧瞧。”

    裴恕之彷如被一条冷血强悍的毒蛇盯住了,不敢轻动。

    这下是真麻烦了。

    裴恕之也不打算反驳了,索性直言道:“夫人位高权重,全东都的人都担忧夫人的康健,并非只有晚辈一人挂怀。”跟这老妇人说话真是太刺激了。

    转头看见王和薇,她忍不住又呜咽,“千里迢迢的,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,这些飞钱你拿着……”说着她掏出一个花押紫签的信封。

    周思清离世已有四十多年,就算还有老人记得他的长相,记忆中也是他作为成年男子的样貌;而卢绘酷似的其实是少年时期的周思清,眉眼稚嫩,雌雄莫辨。

    “人选的确无可指摘。”魏国夫人语气淡然,“那四人性情迥异,出身来历毫不相干,亦无结党之嫌。且他们都是寒门子弟,都深受陛下恩典,从未公开倡议郦氏复位。更巧的是,他们与少相俱无交情。少相这桩差事,办的真是漂亮,大公无私,毫无破绽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悖论:没有破绽,就是破绽。

    林沫子洒脱的收下纳入怀中,“一言为定。”

    但是魏国夫人凶名在外,她的名号自带煞星光晕,宅邸周遭半里之内鸟雀不鸣,若非天大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找她。若只是些琐碎闲事,还不如找卢绘便利。

    “夫人慎言,陛下乾纲独断,焉能受人蒙蔽。”裴恕之脸上笑着,心中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“何况那几位大人俱是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之辈,晚辈绝无徇私……”

    “子烈。”裴恕之缓缓策马,“绘绘如今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别别,快收回去。”王和薇连连摆手,“恩师家资不薄,自打入了师门我再没缺过钱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策马而回,守在城门口的将领远远见了裴恕之的骑姿,满脸堆笑着跑过去迎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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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诚然,与‘七獠’等酷吏相比,魏国夫人绝对算不上滥杀,即便是被她无凭无据所杀之人,事后往往也能证明的确有问题——而这也正是裴恕之担忧的。

    裴恕之顿了顿,“五朝元老都送完了,几个小娘子怎么还没絮叨完呢。算了,我们也去小山学馆,等绘绘一道回去。”

    卢绘拿着信封的手一转,对着林沫子道,“那给你吧,算是我入了你的船股。”

    覃子烈:“回禀公子,卢小娘子业已回城,此刻应在小山学馆送别王娘子。”

    “说到帮忙。”王和薇向后方两名身着学子服的少女招手,“你们过来。”

    裴恕之沉默许久,“是晚辈不通人情了。”

    女皇多少还讲些道理,眼前这位老妇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,神佛无忌,只要是她认为可疑有害之人,有理没理先杀了再说。

    她语气悠然,忽的又是一句惊雷,“那些蠢货只会弄巧成拙,只有裴少相,正正好戳中了老身的软肋。”

    进城后,裴恕之打算换乘马车,谁知未等登车,只见两名身姿矫健的黑衣缇骑疾行而至。众侍卫顿时警惕,齐齐将手按在腰间,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卢绘不哭了,“好好,等依兰学会了,让她教我。”

    “这火候,倒比三伏天还躁人。”他苦笑道,“不知夫人有何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绘绘别哭了,明年我就回来了。”王和薇又感动又好笑,转头问道,“巧娘启程了?”

    裴恕之蹙眉:“不知夫人何意?”

    他只是想将仇人拉下龙椅,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争抢半生的一切如指间沙般消失,让她亲自尝一尝她所伤害过的人那种痛心彻骨的滋味。

    卢绘无奈,“难怪你跟依兰投缘,你俩不损我难受是吧。”

    万一魏国夫人看他不顺眼(不算冤枉),觉得他居心叵测(是事实),对他也来个‘先杀了再说’,那可真是秀才遇见兵了。哪怕他本人能隐匿逃脱,在宫廷与朝堂的多年筹划也将化作一场空。

    饶裴恕之经年沉着,心思机敏善变,此刻也不禁后颈汗毛竖立。

    人行世间,似乎谁都不容易。

    “老身沉疴难愈,眼看是不成了。”魏国夫人忽然话锋一转,“少相安插了诸多眼线,应当早知此事了吧。”这不是问句,而是陈述。

    魏国夫人点头,“倒也是,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老身早些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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