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一(2/3)
卢绘想回头看阿乌尔,碍于裴恕之在跟前不大敢的样子。
卢绘连忙答道,“对对,我们两家是新认的亲戚。我舅父不但仁侠仗义,通情达理,慷慨体谅,还有好多学问——你知道吗他十四岁就进士及第了!在他身边我学到许多礼数,以后我再不会胡闹了,你也不要胡闹了……只要你保证老实回去,我舅父定会对你从轻发落的。哦,舅父?”
敬宣听出来了,“他那个叔父死了?”
她本不善言,没头没脑的说了一箩筐好话,也不知当不当用。
裴恕之冷冷飞了记眼刀过去。
阿乌尔立刻警觉,“什么前头两个?”
“那好处可大了!”敬宣看戏看的乐不可支,触及女孩凶神恶煞的目光后假咳一声,装出主持大局的模样,向阿乌尔道:“你究竟与阿绘有何仇怨?细细与本王说来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裴恕之又道。
裴恕之说缝两针,老宋就真的只缝了两针,刚刚收针剪线就看见子烈就押着人回来了,四名佩刀侍卫将一个胡人少年压着跪倒在地。
敬宣:“不,我是在夸你双亲,给你生了一副老实样貌。”
卢绘稀里糊涂:“殿下是在责备我么,我从没负过心啊。”
谁知阿乌尔摇摇头,金芒微洒,“你还是让人制住我吧,一旦得了自由,我必要报仇。”
阿乌尔忽问:“他是你舅父?”
敬宣笑道:“对你来说是后来的两个。”
“心有什么?”卢绘小圆脸上一阵迷茫,“阿乌尔说他养得起我,哪怕没有耶娘的家产他也能让我过上好日子。从小他就处处关照我,不论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让着我,我自然是愿意的了。”
何况边地胡风盛行,卢致南夫妇估计也没怎么约束女儿,反正初嫁不成还能二嫁三嫁,便导致祸害精连续几次轻率许嫁。
卢绘自觉没脸,转头就想起身。
卢绘赶紧辩解:“我没杀真默咄叔父。”
老宋开始下针了,裴恕之抿唇忍耐,雪白的皮色,血红的伤口,鱼钩般弯弯的细针扎入肉层,细细的桑白皮线拉动时发出渗人的轻响。
裴恕之何等敏锐,怎能察觉不到。
老宋却想这人父系契丹,那么母系定有阿姆河以西的血统,那里的胡人什么古怪颜色的头发眼睛都有。他又见子烈没给这胡儿嘴里塞东西,想是这胡人少年着实冷静,被擒后全然没有大喊大叫,是以也没有堵嘴的必要了。
裴恕之神色稍霁:“你连炉灶都烧不好,就别给庖厨娘子添乱了。”
少年一抬眼,又仿佛耀目日光下一片清透的碧海,碎金生波澜。
老宋: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阿乌尔冷笑:“你是没亲手杀他,可你比亲自动手更狠。你向官府告发叔父意图谋反,害的他被斩首示众,还有追随他多年的心腹也全都被杀!了”
话是冲卢绘说的,少年的目光却投向裴恕之,眼中是一片坦然明确的敌意——从暗处瞥见他们的第一眼起,他就没来由的厌恶这个清雅美貌的华服大官。
裴恕之想捏死她。
裴恕之继续背身沉默以对,敬宣看热闹不嫌事大,“毕竟多年情分啊,到底与前头两个不一样。”
“殿下!”卢绘大怒,恨不能给这不靠谱的皇孙脑门上来一木槌,“我倒霉的一塌糊涂,对殿下有什么好处!”
他短促的冷笑几声——好极,好极,卢绘的三任‘故人’中,他也最不喜眼前这个。
首先,谋反自然是十恶不赦的,株连多少族都有道理;其次,‘意图’又表示谋反还没开始,只是打算打算,甚至有可能还只是心中的一个念头。
这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,鼻梁高耸,双眸湛蓝,金褐色的碎发中散落着缕缕金色丝线,肤色白的宛如雪花石,不似李孝忠那等胡汉混血的英气,也不同于独孤子洵那种水墨山水般的秀丽,像是西域贡入的水晶花瓣盏,是一种极纯粹剔透的少年俊美。
卢绘看的心惊肉跳,不断发问,“不用乳香酒么?我看胡人大夫治伤时就用乳香酒麻痹伤处,孝忠还用过大草乌……”
她又转头赔笑,“幸亏我舅父宽宏大量,大人不记小人过,不与你一般见识,才留了你一条性命。”
当他抬起头来时,敬宣与老宋只觉得眼前一亮,有一种纷至冰河见雪山的惊艳感。
裴恕之斜乜一眼,“该怎么处置那胡儿我自有主张,你假惺惺的卖好也于事无补,该杀还是得杀!”
卢绘深知他习性,心觉不妙,可惜不等她阻止她那不知死活的竹马已经开口了。
敬宣倒反而有些明白卢绘了——卢致南夫妇情义甚笃,祸害精自幼亲见父母心意相通志趣相投,理所当然的将同样的情形搬到自己身上。
“……”敬宣十分感慨,“没想到啊没想到,我一直以为,只有我这模样的才能负心薄幸。没想到啊,如今世道变了,连祸害精这样的也能当负心人了。”
起身了一半的卢绘连忙回来,装作是转身从一旁拿了条帕子,轻轻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,还柔声殷勤的问着,“要不要吃糖浇樱桃?酥糖蒸梨?我阿耶说失血后要多吃些甜滋味的,要不我给你做个拔丝频婆果(苹果)吧。”
卢绘被假舅父嘴角那抹渗人笑意惊了下,终于忍不住回头说道,“阿乌尔你别发疯了,这里是神都,天子脚下,戒备森严,你动一动就是个死!”
裴恕之面如覆霜:“那你自己呢?你与他心有灵犀,两情相悦?”
敬宣素爱鉴赏美人,忍不住走前几步端详。
所以归根究底,这个罪名的轻重只取决于裁决者的心意——正面案例是几年前的褚承谨私造龙袍,属于典型的‘意图谋反’,但褚皇看他傻的厉害,就轻轻放过了;反面案例是几十年前的吴王,实实在在清白无辜,却被宰相宇文东阁用此罪名逼迫自尽。
本章尚未完结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--->>>
“不,你在说谎。他不是你的长辈,甚至不一定是你家亲戚。你耶娘如何我不知道,但你一点也不信任他,更不喜欢与他一处待着学什么破礼数!”阿乌尔一字一句说道。
唯有敬宣以袖掩面,闷笑的开心。
虽然定亲三次,但男女之情对卢绘依旧是只知其形而不知其实,从未有过由内而外的情意萌发,就如同‘时辰到了该用饭了’与‘腹内饥饿想用饭了’之间的区别。
阿乌尔平静的回答:“她杀了我至亲之人。”
裴恕之淡淡瞥她一眼,不置一词。
裴恕之心中有气,脸上却不动声色,反而温言向阿乌尔道,“手下人没个轻重,阁下没受伤罢。若你愿意好好相谈,我可撤下侍卫。”
那些说得来玩得好品性端正的小伙伴,再加上一点点利用(李孝忠),一点点怜悯(独孤子洵),还有一点点青梅竹马之情(阿乌尔),祸害精就觉得可以嫁了。
裴恕之强笑一声,本想洒脱的置之不理,谁知笑完之后怒气难消,他只得冷着脸立起,拖着曳地的绫缎中衣,背身站到窗前。
裴恕之气的将脸转过去。
卢绘头大如斗,慌忙辩解,“不是的,没有没有,舅父你别理睬阿乌尔的胡言乱语,他故意气你的,啊不,他是害我呢……”
‘意图谋反’是个很微妙的罪名。
阿乌尔抬起头定定看去,碧蓝色的眸子顿如海水般倾注过来。
此言一出,老宋啪嗒跌落手中药瓶,覃子烈将手按在刀柄处,只等主君一声令下灭口。
她又凶巴巴的对阿乌尔,“你别胡说了行不行!”
敬宣暗叹祸害精倒是艳福不浅。
这世上有许多样人,有些人情窦早开,小小年纪就知道情思缠绵;有些人则后知后觉,人到晚年才开窍醒悟。最麻烦的就是卢绘这种,明明不懂,却自认为很懂,还让身边人都以为她懂了,其实依旧半懂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