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~修女(2/2)
现在谭巧音说:“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。我很抱歉。”
她往前又迈了一步,几乎贴到谭巧音面前:“为什么不认我。你明明就是她。你的眼神,你走路的样子,你刚才拍我背的动作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你不能说话没关系,我可以学手语。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,你为什么不认我?”
咏音修女抬起手,对来者做了几个手势。动作流畅熟练,显然已经用了很久。
阿香走到后院,果然看见一个修女背对着她,蹲在花池边栽花。动作很慢,很稳,指尖拂过花苗的姿态,很是优雅。
阿香顺着看过去,几个背影都不太像。她又问了一句,修女想了想:“还有位咏音修女,在后院栽花呢。”
阿香哭了很久,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,才稍稍平复些。
好。
第二天傍晚,阿香办完事路过教堂,特意绕了进去。
视线对上的那一刻,阿香脸上轻松的笑一点点僵住,继而变成不敢置信,再然后,狂喜如潮水似的涌上心头。
“谭巧音?”
阿香盯着自己的掌心,嘴唇发抖,眼眶红得发怵。
“修女姐姐?”
“难不成是别国的?”她暗自嘀咕,早知道把苏念安带来了,那家伙会好多门语言呢。
可面前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,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迭得整齐的手帕,递到她手里。
她退后半步,握着谭巧音的手,目光盈盈:“你看看我,我长大了。我现在是《泰晤士报》的记者,战地记者。我去过巴黎,去过华沙,去过好多地方。我还存了好多钱,以后都给你花……”
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悄悄攥紧围裙边角,指节绷得发白。
她看向阿香,温和地笑了。
好啊。
咏音修女又做了一串手语。
她的眼泪砸在修女的肩窝上,浸湿了素色的衣料。“你是不是等我等得很辛苦?你受苦了……对不起,对不起我来晚了……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玫瑰念珠,和手帕攥在一块儿。
那个动作很轻很软,和很多年前阿香发烧时,谭巧音拍着她的背说“妈妈在这”时,分毫不差。
做完手势,她深深看了阿香最后一眼,眼底略过一点水光,转瞬间消失。
回到宾馆,阿香脱大衣时指尖碰到口袋里一颗圆圆的、凉润的东西。掏出来一看,是颗玫瑰念珠,想来是刚才捡珠子时,不小心兜进了口袋。
阿香觉得奇怪,莫不是听不懂中文?她又用英文说了一遍,对方还是像被点了穴似的,定在原地。
前厅里只有一位修女在整理祭坛桌布,她走过去问:“您好,我来还东西。请问昨天那位拾念珠的修女在吗?”
什么叫不是她要找的人?什么叫不要再来了?
修女抬起头:“有的在侧门,有的在后院。”
“您好,修女姐姐。不好意思,昨天不小心把您的念珠带走了,我拿回来还给您。”阿香一眼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“跟以前见过的一个修女有点像。”她随口说了句,没往深处想。
她拉过阿香的手,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着,一笔一画,力道很轻:
阿香低下头,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,指腹蹭过布料上熟悉的绣纹。
她转过身跟着传话修女一步步走远,脊背挺拔,如当年在西关大院里撑着整个家的样子。
阿香接过手帕,心里忽地咯噔一下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咏音修女久久地注视着她,眼底深沉平静。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劈头盖脸浇在阿香心上。她抓着谭巧音的手更紧了:“谭巧音,不可能。”
那修女点点头,转向阿香:“咏音修女说,您找错人了。辛苦了,愿主保佑你。”
半晌,她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意里含着泪眼和求而未得的执拗。
阿香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我、不、能、说、话。
她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站在西关大院的趟栊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谭巧音的背影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咏音修女慢慢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的袖口扯得很低,几乎盖住了半只手掌,指节却因为攥得太用力而通红。
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妈咪。”
你躲一天,我就等一天。
她带着哭腔,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,等她骂自己“怎么才来”,等她嗔怪“多大的人了还哭”。
“咏音修女说,”传话的声音很轻,落在阿香耳朵非常清晰:
蹲着的人忽然僵住了,没动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都赖你。”阿香把珠子收起来,托着下巴盯了很久。
阿香整个人都僵了两秒,随即猛地扑上去,把人死死箍进怀里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:“我终于找到你了,谭巧音。我找了你八年!整整八年!”
她那双眉眼没变,眼尾下那颗痣还是那么清晰,桃花眼笑起来旁边有淡淡的细纹。岁月没有败掉她的美,还把那层锋利磨成了更沉静的温润。
谭巧音,你现在厉害得很。
但我凌见香,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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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等她说话,另一个修女从侧门走进来:“咏音修女,玛丽亚修女找您。”
怀里的人轻轻挣扎了两下,很快就不动了。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。
阿香索性走过去,蹲到修女旁边,想把珠子递到她眼前。
你躲一年,我就耗一年。
你可以不认。
八年都找过来了,我倒要看看,你能装到什么时候。
那时候谭巧音说:“我不是你妈妈。”
阿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回去。门口光线暗,修女已经转过了身,只留一个素净的背影。那背影和记忆里某个画面短暂重合了一下,又很快散开。
阿香紧紧攥紧谭巧音的手,语气冷下来,盯着传话的修女:“不准去。她哪里都不去。”
传话修女看完,轻声转述:“咏音修女说,我不是您要找的人。回去吧,不要再来了。愿主保佑您。”
谭巧音的睫毛颤了颤。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阿香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方手帕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。
她又抬了抬手,对传话修女比了最后一句。
“你看,光顾着骂我,把人家东西都带走了。”苏念安拿过去瞅了瞅:“珠子都磨旧了,应该用了好些年。明天还回去吧,人家修女说不定就这一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