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脚(1/1)

    翌日。

    承明殿。

    李昭衡正在看一卷新送来的歌舞名册。他这些日子似乎心情不错,殿中还摆着新制的酒。见许鹤年进来,他抬了抬眼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臣奉召。”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行礼后坐下。李昭衡翻了两页名册,像是随口问道:

    “江州如何?”

    “查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皇帝终于抬头。

    “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没有全部说。

    “南陵粮运中,确实有人动过手脚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江州发现了五年前的军粮调拨记录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的记录?”

    “当时的江州都尉陈显。”

    殿内静了一瞬。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“陈显不是死了吗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臣才觉得蹊跷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靠进椅背。

    “除了这些呢?”

    她垂下眼。

    “还有几名船工被人灭口。就在江州府的牢里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眉梢轻轻一挑。

    “谁做的?”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查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怀疑谁?”

    许鹤年抬眸。

    “臣没有证据,不敢妄言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张嘴,倒是越来越严了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朕还记得,几个月前你第一次来见朕的时候,可没有这么谨慎。”

    “人在朝中,总要学着闭嘴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中的册子。

    “那你查到什么,准备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南陵仓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道:

    “臣想重新查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从什么时候开始查?”

    “五年前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看了她片刻。

    “户部的旧账,朕准你调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“谢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先别谢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拿起酒杯。

    “朕给你这个方便,不是让你替朕查账。朕想看看,这潭水里究竟藏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低头。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忽然叫住她。

    “朕怎么听说,谢家那位也去了江州?”

    许鹤年眸光微动。

    “谢姑娘确实在江州。”

    “她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臣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李昭衡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拆穿。

    “你们倒是有意思。”他端起酒杯。“一个许氏家主,一个谢氏女郎,先后往江州跑。朕这个皇帝,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垂眸。

    “陛下若要查,自然比臣方便。”

    “那倒也是。”

    李昭衡没有再追问。

    许鹤年起身。

    “臣告退。”

    户部西库。

    十二箱旧账刚刚搬出来。许鹤年站在案前,亲自翻查。这些账,她并不是第一次看,但是之前是同其他几个仓一起查的。账本太多,也就没有一本本仔细看,怕是有了疏漏。

    “许大人。”

    沉文泰从西库外走进来,目光落在桌上的账册上。

    “陛下让您调这些旧账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劳沉大人亲自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职责所在。”

    沉文泰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,神色温和,身上没有多少户部侍郎的官威。可许鹤年知道,在官场上的人精,越是看起来无害,越不能轻视。

    她翻开一本账册。

    “沉大人还记得景和十七年的南陵仓吗?”

    沉文泰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,很快恢复自然。

    “自然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年下官刚调离南陵仓。”

    “之后去了江州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沉文泰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许大人查得倒是仔细。”

    “查粮案,总要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

    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许鹤年继续翻账。直到景和十七年六月。她停了下来,这一页缺了一角。她又翻了后面两本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月份。都是残页。

    “这些账册,谁整理过?”

    沉文泰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旧账入库之前,户部会重新核对。”

    “谁负责?”

    “当时的主事已经致仕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抬眼。

    “那原账呢?”

    “按规矩归档。”

    “能调出来吗?”

    沉文泰没有立刻回答,片刻后才道:

    “若许大人要查,我可以让人去找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麻烦沉大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许大人客气。”

    沉文泰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许鹤年却忽然问:

    “沉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当年在江州,见过石门渡吗?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,沉文泰放下茶杯。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里以前是江州水军的仓场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为什么废弃?”

    沉文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火灾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合上账册。

    “只是有些事情,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沉文泰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“许大人想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还没想好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起身。

    “等我想好了,再来问沉大人。”

    沉文泰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随时恭候。”

    两人擦肩而过时,沉文泰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许大人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停下。

    “南陵仓的旧账已经过去五年。”

    沉文泰声音仍旧温和。

    “有些事情,查得太深,未必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沉大人这是在劝我?”

    “只是提醒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许鹤年淡淡一笑。

    “不过既然陛下让臣查,臣总要查个明白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便离开了西库。沉文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许久,他才低头看向那几本缺页的账册。神色终于沉了下来。下一刻——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。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案上,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许鹤年!”

    这一声压得极低,却带着怒意。

    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
    沉文泰咬着牙。

    “真以为有个许氏家主的身份替皇帝做事,就没人敢动她?”

    许鹤年方才问起石门渡时,他就已经明白。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了。可真正让他恼火的,不是许鹤年查到了什么。而是她明明已经有人提醒过,却还是要往里面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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