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伤人 撑腰(1/3)

    伤人 撑腰。

    这段时日, 虽然人被困在公主府,朝堂上的消息却一日不曾断过。每日卯时正,霍十六便会将昨日朝中要紧的政报誊抄一份送到书房。秦式微没有急着翻看, 只是将那一叠纸压在最上头那本《帝术》底下,等着韩老先生来授课。

    韩老先生今日讲的是历代田赋沿革,从均田制讲到租庸调, 又从两税法一路讲到本朝的摊丁入亩,他讲完最后一节, 合上书卷,站起身来, 朝秦式微端端正正地躬了一礼,这才离开。

    秦式微没有避开, 微微颔首, 这些时日都是如此,她知道每回授课结束,韩老先生都会往相府去一趟, 从有一日起, 韩老先生便对她多了些尊崇。

    等他走后,秦式微翻开霍十六今早送来的那叠消息。

    四皇子亲点的监军与赵家老将、韩达在克州汇合了翟堰的败军,于三日后趁夜色突袭白州,足足打了六日, 终于将白州夺了回来。

    白州是西境咽喉, 夺回此地便等于扼住了乌桓部继续东进的要道, 算是这段时日里唯一一个能让人松半口气的消息。

    之后的几封便不那么好看了。通州地龙翻身,压塌了半个县城,死伤逾千,道路裂陷, 粮仓倾覆,幸存者无家可归,入夜后只能在废墟旁拢起篝火挤作一团。州府开仓放粮,可通州粮仓本就被震塌了一半,存粮只够支撑半月。凉州的大雪从腊月断断续续下到如今,冻死的牛羊数以万计,牧民断了生计,拖家带口往南逃荒,沿途州县的粥棚早已不堪重负。雪灾之后便是寒潮,冻土未解,春耕无望,今岁的收成怕是指望不上了。

    通州赈灾,按一人日食一升米计,半月便是十五升,千人便是十五石——这还只算了口粮,没算重建屋舍与疏通道路的银钱。凉州雪灾波及数县,光是补种牧草的银两便要数十万贯,这还没有算上那些逃荒的流民沿途消耗的粥棚粮食。她在心里把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,越转心头越沉。

    西境还在打仗,一日的粮草便是数千两白银,军饷、军械、马匹的草料,哪一样都是无底洞。再加上这些天灾,国库的底子她虽摸不着实物,可从这几个月霍十六送来的各部奏报里也能估算出个大概。户部的存银恐怕撑不过今夏,更遑论那些藏在暗处的亏空与贪墨。

    秦式微合上那叠纸,拿烛火点燃了,望着那些墨字在火焰里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便在这时,千兰从外头掀帘进来,面上带着几分难得松快的神色,禀道秦大娘子来了。

    秦琢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褙子,披着斗篷,发间簪着一对赤金蝴蝶钗,一进门便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,确定书房里没有旁人才快步走到她面前,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好一阵。

    “你这么主府的门也太难进了。上回我来,那个霍十七拦着我说公主在清修,不见外客。再上回我来,他又说公主在礼佛,不便打扰。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府里剃度出家了呢。”

    秦琢说着便自己笑了,又往她肩上拍了一下,“今日可算让我逮着人了。我来是请你回去吃家宴。你今日若再不跟我回去,我便搬个铺盖在你府门口睡,看那个霍十七还拦不拦我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忍不住弯起唇角。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,张应殊昨日走时便说过今日有事,说秘书省那头要校勘一批新送来的前朝旧档,今日怕是要忙到深夜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朝秦琢点了点头:“好。正好今日无事,我随阿姐回去。”

    永兴侯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,人倒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齐。秦正初与秦正泽坐在上首,齐夫人正指挥着丫鬟摆席,秦淮和秦澜正凑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,秦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,秦瑛趴在桌边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小人。

    秦珺也在,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,正坐在软榻上同齐夫人低声说着什么,见了秦式微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一家人都齐了,齐夫人便让丫鬟们开始上菜,亲自夹了一箸菜搁进秦式微碗里,接着道出今日唤秦式微回来的缘由。

    “式微,今日非要你回来,是有件要紧事要同你商量。去年你过生辰,按你的意思没有大办,可这及笄礼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,总不能也这般含糊过去。本来过完生辰我就该着手筹备了,偏偏撞上太后薨逝,国丧期间不能行大礼。如今好容易到了三月,我便想着赶紧把这事定下来。日子我都看好了,就选在下月初六,你什么都不必操心,前一日回来练一遍流程便好,旁的事都有我来办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抬起眼来,正对上齐夫人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,秦正初朝她点头,秦正泽依旧是那副肃正的模样,她望着这一张张殷切的面孔,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想要推脱的念头实在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齐夫人听了便笑,笑完了便风风火火地站起身来,说这就去书房拟章程,秦正初与秦正泽也起身去审宾客名单。

    长辈们一走,正厅里的气氛便松快下来。秦琢往椅背上一靠,“我今日在街上瞧见一桩稀奇事。有人卖一只八哥,那八哥见了穿红衣的小娘子便喊‘美人’,见了穿绿袍的公子便喊‘奸商’,把满条街的人都逗得前仰后合。那卖鸟的还在旁边直摆手,说不是他教的,是这鸟自己学会的。”

    闻言,秦淮毫不客气地拆她的台:“那八哥明明是你自己教的。你上个月不是买了只八哥回府,关了半个月也没见它开口,一赌气又卖了,怎么一到了街上便什么都会了?”

    气得秦琢伸手去捶他,秦淮端着点心往旁边一闪。

    秦瑛趴在桌边,把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起来给秦式微看,脆生生地道:“三姐姐你看,这是我画的你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看了一眼,嗯了一声:“画得不错,回头裱起来挂书房里。”

    她这么一说,秦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从椅子上滑下去便要去告诉齐夫人。

    秦珺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盏红枣桂圆汤,小口小口地饮着。秦式微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,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,压低声音道:“二姐姐瞧着脸色不大好,眼下都青了,可是昨夜没歇好?”

    秦珺搁下汤碗,拿帕子拭了拭嘴角,笑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的:“大约是这几日春寒,夜里总睡不踏实,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
    秦琢从旁边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道:“是不是陈家那几个妯娌又给你气受了?我每回瞧你那个二嫂说话便阴阳怪气的,不像个安分的。”

    秦珺轻轻摇了摇头:“没有的事。婆母如今待我尚可,二嫂也收敛了许多。你们不必替我忧心。”

    秦琢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,倒也没有再追问,而秦式微望着秦珺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,总觉得她今日的笑意底下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,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,她没有再问。”

    等到夜深,秦珺搁下茶盏,站起身来: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秦琢伸手拉住她的袖子,敛了方才那副嬉笑的模样:“都这个时辰了,不如就在侯府住一晚。你那间屋子叔母一直都让人打扫着,被褥都是新换的。”

    秦珺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不同意:“不合规矩。”

    秦琢望着她那副淡淡的笑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是松开她的袖子,声音闷了几分:“那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也站起身来:“我也该回府了,明日一早还有课。”

    众人便齐齐起身送她们俩出去。

    秦瑛跟在最后头,拉着秦珺的裙角又塞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给她,仰着脸认真道:“二姐姐,这个给你吃。”秦珺弯下腰摸摸她的头,眼眶红了一下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
    陈家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着了,只是来的却不是陈四公子。一个身量窈窕的侍女立在车旁,穿一身簇新的藕粉色比甲,发间簪着一对素银簪子,生得极标致。她见了秦珺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声音温温柔柔的,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
    “奴婢是公子身边的侍女,名唤碧桃。公子今夜被同僚请去赴诗会,实在走不开,特命奴婢来接四少夫人回府。夫人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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