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吃味 他不一样(1/1)

    吃味 他不一样。

    到了十一月底, 天彻底寒下来了。

    清晨推开窗,迎面便是刺骨的冷风,街上行人都裹着厚袄子, 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。

    秦式微一早就去了映月坊,年底盘账是件琐碎事, 她与孙掌柜在柜台后头对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账册,从十月的进项到十一月的流水, 一笔一笔核过去。

    孙掌柜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,连同算好的总账一并推到秦式微面前, 笑道:“公主,这个月的账都在这儿了。桂花酿卖得最好, 梅子酒也剩得不多了, 入冬以来进项比上月又多了两成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翻了翻总账,点了点头:“今年天冷得早,酒铺的生意倒是比往年好。孙掌柜, 年底了, 从盈余里多拨些赏钱分给伙计们和酿酒的师傅们,大家辛苦了一整年,也该过个好年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连忙应下,又想起什么, 从柜台下头取出一只小坛子, 拍开泥封, 倒了一小盏递过来:“公主尝尝这个,这是按您上回的吩咐新调的姜蜜酒,这几日天寒,来往的客人都爱喝一盏暖身的。昨几个有位老主顾一口气买了三坛, 说比别家的姜酒都顺口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接过酒盏饮了一口,品了品,道:“姜味略重了些,再调淡两分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小的也觉得姜味有些呛。”孙掌柜忙不迭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加少许桂圆肉提甜,不要多,多了便腻了。改日我再过来试。”

    孙掌柜一一记下。

    眼见快到午时,秦式微便起身回府,千兰撑着伞走在旁边,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。朱雀大街上行人不多,街角处有几个穿着蛮族皮袍的人在买热糕,为首那个正操着生硬的官话同摊主讨价还价。

    蛮族使臣还未离京,盟约已定,但细微之处还需再磨,他们才好启程,因此这段时日还留在京师。

    秦式微收回目光,拢紧斗篷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回到公主府,绿旋正守在门口,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道:“公主,张大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脚步一拐便往厨房去,公主府至今还没有请厨子,因为张应殊那边每日便会安排人送饭菜来,不是他亲手做的,便是张府的厨子做的,变着花样从不重样。

    她头一回吃时还客气了两句,后来便果断应下了,美味让人无法辜负。

    灶房里暖烘烘的,张应殊正站在案板前挽着袖子切什么东西,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。

    秦式微侧着身子倚在门框上,忍不住弯起唇角:“今日张大人怎么来了?我记得今日不该是休沐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张应殊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碗里,又拿起旁边的竹铲去翻砂锅里煨着的什么东西,声音温温和和的:“今日特殊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想了想,实在是想不出。

    这几日她确实忙得团团转,梁映荷的信她陆续收到了,说还是在西境周转,但好些生意还没料理完,争取腊月前回京,映月坊便全权托给她打理。

    她每日在账册与酒坛之间打转,脑子里塞满了进价、售价、伙计的工钱与年底的节礼,当真没有想起今日有什么特殊。

    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,无奈地弯了弯唇角:“今日是某人的生辰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眨了眨眼,她是真忘了,笑得眉眼弯弯,“那真是辛苦张大人下厨。”

    张应殊道:“其余人的贺礼一早就送到了,都搁在正厅里,你去瞧瞧。这里有我便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不要我帮忙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便转身往正厅去了。

    正厅里果然堆满了东西,秦家的最多——秦正初送了一整套文房,秦正泽送了几卷他亲手批注过的古籍,秦珺送了一对白玉镯,秦琢则是送了一柄她自己亲手打的匕首,刀柄上刻歪歪扭扭的两个字:平安,秦瑛画了一幅画,秦涣写了一幅字,秦澜送了一盒松烟墨。

    秦式微一件一件看过去,心里暖烘烘的,还有小姐妹们,穆听玉送了一对赤金蝴蝶钗,周红叶送了一匣子南边的香粉,还有几位相熟的闺秀也各有心意。

    宫中的赏赐是一早便到了的,秦韫素送了一整套白玉头面并几匹新进的云锦,翟府也送了礼来,是一对青瓷梅瓶。

    最让秦式微意外的是忽都思摩那边竟然也送了一串狼牙项链,用红绳穿着,狼牙磨得光滑发亮。她拈起来看了看,大约是蛮族那边的什么吉祥物件,便搁回盒子里了。

    还有一份来自相府。

    盒子打开,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。

    京城最大的几家书铺——文渊阁、翰墨轩、清风堂——的契书,全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她翻了几页,也暗自咂舌,真是大手笔。

    望着外边的天,秦式微还是让千兰带着几个婢女去收拾后院那座临水的小亭。

    亭子三面围了厚实的毡帘,只留了临水的那一面敞着,正好能望见后花园里那几株老梅,花苞刚刚裂了口,隐隐约约透出些红意。

    亭中石桌上铺了厚实的绒垫,又摆了炭盆,暖烘烘的。

    张应殊端着食盒走进来时,秦式微正托着腮望着那几株老梅发呆,

    他把食盒打开,一样一样地摆上桌:笋煨肉、芥青虾羹、花露饭、芙蓉蟹斗,还有一道捶鸡。

    秦式微的目光落在那道捶鸡上,忽然顿住了。那鸡被捶得极薄极嫩,裹着一层薄薄的蛋皮,淋了姜汁与黄酒,边缘微微卷起

    这道菜正是她每年生辰秦令华都会做的那道菜。

    她娘每次做这道菜时都要念叨,说捶鸡最费功夫,鸡要选三斤重的童子鸡,捶要捶足三百下,少一下都不嫩。她自己试着做过许多次,不是捶得太烂便是捶得不够,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。

    她握着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。鸡肉嫩滑,姜汁的辛与黄酒的醇融在一处,把她从未成功复刻过的味道在舌尖上完完整整地铺展开来。

    这味道——

    她抬起眼来望着他,惊讶万分,“你怎么做出来的?我之前自己试过好多回,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味道。”

    张应殊望着她,温声道:“请教了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沉默了片刻,似乎也想到了,“霍嶂?”

    张应殊颔首。

    其实他本没有这个打算,是霍嶂让宁德全来请他去的。那日他走进相府书房,霍嶂正坐在案后刻一块木头,头也不抬,只说这道菜是他从前教给秦令华的,若是想做,他可以教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说了一句原来如此,又低下头去吃了一口捶鸡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她娘每回做这道菜时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是祖传秘方,原来这秘方是从霍嶂那里来的。

    心绪万千,难以言明。

    秦式微端起旁边的酒盏饮了一口姜蜜酒,转头看向亭外。湖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极碎的白色小点,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毡帘上。

    “好像下雪了。”

    她连忙放下酒盏,站起身往栏杆走,把手伸出亭外,掌心朝上,几粒细雪落在她指尖上,凉丝丝的,一触便化了。

    忍不住仰着脸望了好一阵,把手收回来时便看见张应殊在她掌心里搁了一只细长的木盒。

    她打开来,里头躺着一对峨眉刺,通体银白,刺身修长而锋利,握柄处刻着极细的缠枝纹,尾端各嵌一枚暗红色的玛瑙,在炭火的暖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
    大小刚好合她的手,握在掌心里,重量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“上回在断崖你的短刀遗失了,一直没有寻到合用的。我便请了京城的岑大师替你打了这一对峨眉刺。你从前用匕首时出招太近,容易被人反制。峨眉刺更轻,也更远,更适合你的路数。往后带着它,无论在什么处境下,都有一条退路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把峨眉刺收进袖中,站起身来便去抱他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好一阵没有松开。过了许久她才直起身来,弯起唇角:“晚间我还打算请些朋友用饭。”

    除了小姐妹们,她还给卫府下了帖子,把亲手所写的帖子递给千兰后,回过头去便看见张应殊正站在那堆还未收起来的贺礼前,手里拿着卫飞白送的那只锦盒。

    盒盖半开,里头是一整套皮护腕与护膝,用料极好,针脚细密,每一枚铆钉都嵌得端正牢固,看得出是花了大心思的。

    秦式微走到他身后,忽然开口:“吃味啦?”

    张应殊把锦盒合上,语气温和如常:“卫将军果然周到,送的贺礼也极用心。这护腕的针脚一看便不是铺子里买的,大约是请人量身定做的。他待公主确实极好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听着他夸,笑盈盈地望着他不说话。

    张应殊轻叹一声,还是补了一句:“不过终究男女有别,公主如今独居一府,卫将军虽是好意,若是来得太勤,外头难免会有闲话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踮起脚来,在他唇上极轻极快地落了一个吻,分开时她望着他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,弯起唇角,声音不大,却说得坦坦然然的:“他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张应殊望着她,沉默了好一阵,接着他低下头,重新覆上了她的唇,这一回比方才重了几分,仿佛带着未尽的醋意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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