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交代 你如今是张(2/3)

    周缙之像是被这个称呼哽了一下,眉头微微拧起。他想说好些话,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遭,又都咽了回去。他查了会仙楼的事。那晚杜寅在客栈里喝醉了酒,对着邻桌一个行商把什么都抖落了出来。行商把话传给了地痞,地痞又递到了有心人耳朵里。

    师辞接过千兰递来的茶盏搁在案上,没喝。“他们关在刑部,分开羁押。三司会审的排场已经摆开了,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各出一人主审。我本在刑部,但因着是秦家远亲,这回被避嫌挡在了外头,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段正良押在武德司,屈濮休亲自审。武德司的诏狱,铁桶一般,莫说探听,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对。”师辞的目光微微一沉,“秦琢与秦淮前些时日才从昌州回来。他们去昌州探亲,住的就是段家。这件事瞒不住,也不用瞒,段家是秦家的姻亲,外甥去舅舅家走动本是人之常情。可如今段正良被定了谋逆,这常情便成了要命的把柄。他当庭说素日并无往来,怕是不知秦琢去过昌州,情急之下说了错话。可落在审官眼里,便是欺君。”

    “外头呢?”

    “昌州的事今日一早便在京城传开了。”师辞的语气仍是那副冷硬的调子,脸上带着嘲意,“茶楼酒肆都在说段正良私造兵器,有人说矿洞有十几处,有人说私藏的刀枪不下数千,其中几分真几分假,眼下无从核实。文人墨客写诗作文加以声讨,自然也有人顺带提及秦家,认为既是姻亲,理当一并细查,不宜轻纵。”

    师辞脸色又沉了几分,“与秦家交好的几家世交替他分辩了几句,认为仅凭姻亲之名便罪及满门于理不合。御史台那边则连日上疏,东元忠领着一班御史跪在承明殿外,请圣人严查此案。他们的意思是,段正良罪证确凿,其亲眷故旧皆应逐一排查,秦家既是姻亲,自然不可轻易放过。至于秦家本身有无牵涉,他们倒没有下定论,只是主张一并彻查。”

    秦式微没有接话。霍嶂那般的人,说出口的话便是板上钉钉。他若真要动秦家,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,也不必等到今日。

    师辞沉默了片刻。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,把那道惯常冷硬的眉弓照得愈发分明。“霍嶂又病了。这半个月来他总共只上过一回朝。枢密使韩崇当庭也只禀要秉公彻查。没有替秦家说话,也没有落井下石,可底下那些霍派的人,跪着求严查秦家的不在少数。”他抬起眼来,“这事与霍嶂脱不了干系。”

    他只是垂下眼睫,声音发涩:“那晚在会仙楼,是有人在后头做了局。都怪我。”

    他要去找张应殊。

    周缙之看着她这副不冷不淡的模样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急着往前迈了半步,又生生止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,淌过眼角,显得格外狼狈。“我知你与明昭郡主交好。可这回秦家的事不简单,段家的案子牵扯太大,背后的水有多深谁也说不清。”

    她甚至已经预备好了要冷冷地应一声,然后放下车帘。

    “今年开春。段正良那回上了折子,说昌州水利告竣,请朝廷派人验收。恰好是段氏忌日,秦琢和秦淮得了段家递来的家书,便去了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难。我得知消息便已去过刑部天牢。天牢的规矩,凡涉三司会审的案犯,审结之前一概不准探视。我在刑部任职这些年,同天牢的狱丞也算相熟,可这回他连门都不敢给我开,说是上头的严令,除了三司主审与武德司提人,任何人不得靠近囚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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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把这些念头按下,问师辞能否安排她与大舅父见上一面。

    秦式微等到快夜深,师辞才来了别院。他袖口微湿,面色算不得好,也算不得差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来,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,继续道:“宫里递出来的消息,秦正初当庭陈词,说与段家素日并无往来,逢年过节连帖子都不递一张。”

    当然,这念头她自己也觉得悬得很,霍嶂行事从来不依常理,若秦家垮了对霍党有利,他会不会顺水推舟?他与秦家的旧怨不是一日两日,当年秦家在霍家最飘摇时袖手旁观,老永兴侯甚至想退掉婚事。这笔账霍嶂记了这么多年,如今秦家有难,他若只是冷眼看着,既不算失信于她,也算出了当年的气。

    “大舅父这话不对。”秦式微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梁映荷只听着他说,面上的神情毫不意外。她早就知道那不是巧合。“我知晓了。”

    她压下翻涌的心绪,又问:“朝中重臣对此事怎么看?”

    梁映荷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卑劣。她认识他这么久,他从来都是这副模样,旁人做一分他便信一分,旁人对他好他便掏心掏肺地回报,是她自己先在心里替他下了评判。

    梁映荷听着他的话,心里忽然有些发凉。若是他说出让自己置身事外,先保住自己的话,那自己心里头丁点儿念想也没了。

    “你即使要去做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,他望着她,补上后半句,“也请带上我。”

    可他没有。

    “如今什么形势?”秦式微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师辞摇头,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计可施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霍相呢?”

    那些人拿着这些烂事做了筏子,专等着在乞巧节那日叫她们难堪。可这些话他怎么能对她说。那些字眼他自己查的时候都觉得刺眼,更遑论让她再听一遍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他却没有归家。他转过身,朝张家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周缙之怔怔地接过那把伞,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点微温。车帘在他面前落下来,马车缓缓驶动,他立在原处,握着那把伞,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。

    秦式微的心往下沉了几分。秦琢他们去昌州是光明正大去的,有驿站记录,根本藏不住。大舅父在殿上说与段家素无往来,或许是真的不知秦琢去过,又或许是情急之下忘了这一茬。可不管怎样,这句话落在御史手里就是一条把柄。

    秦式微沉默了一息。“秦琢去昌州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况且秦家不是旁人,是她娘的娘家。她虽看不透霍嶂,可她看过他刻的那些木头人,看过他独自撑着伞走进雨里的背影。她总觉得,一个人能那样惦记另一个人这么多年,不至于忽然丧心病狂,转眼便把她娘家往死路上推。

    梁映荷坐在车上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她开口时语气既不冷也不热:“周大人,可还有话想说?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来,透过被风吹得翻飞的车帘,看见他站在雨里,衣袍湿透了,额发贴在眉骨上,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望着她。她露出今日第一回 笑颜,她弯腰从车厢角落里取出一把油纸伞,伸手递出车帘外。“多谢大人,”她把伞往前递了递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又要下雨了。拿着,快归家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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