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(2/5)
满朝文武在侧，可勤政殿中却是一派寂然，连香炉灰落的声音都开始明显起来。
只大家就算明白，却不敢抬头，亦不敢看承恩侯。
李泰在宣景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之中俯首跪地，许久没有开口。
他这话说来其实同没说一样，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叫人觉得李佑还算是个看重手足情谊的。
而韩益自始自终只是立在那里，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，像是并不意外李泰会做出这样的事，也仿佛此事与他无关，唯一想的是左士诚办事还算周道。
话音未落，群臣哗然，要知道当初陛下之所以把骁勇善战、用兵如神的姜瑱从荆楚调守西北，便是因为西北更难打。
“儿臣没有什么可说的——”
他这个时候站出来，不止朝官，连宣景帝都觉得意外，毕竟李泰已经认罪。
“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，可儿臣与大哥一起长大，深知大哥为人。大哥或有贪利之心逾矩之行，却绝无谋反之心，还请父皇明鉴。”
李佑说着话呢，像是于心不忍般频频几次看向李泰，喊的是“大哥”——
韩益说汪珫的奏疏是时机，皇上若是将此事搬到朝堂上来议论，也是时机。
李泰还在说：“过去人人都说西北气候严峻、地势复杂，同样是兵，守荆楚比守西北舒服多了，可儿臣觉得并不如此，儿臣的人在外通商几次来报，都说胡虏的骑兵不对劲……他们的弓马倒是寻常，但有一种火器儿臣从未听过，它像是鸟铳又比鸟铳厉害，不响打得还远！儿臣的商队穿着双层铁甲，却还是被那火器在百步之外要了性命。”
商人运货过关卡收过路费，此事天经地义也是地方军费的来源之一，不然谁来护商路太平？
这便是要定罪的了，李佑心中一喜——先前李泰将李佑科举舞弊的罪证呈上，宣景帝一直忍而不发，便是犹豫，因为宣景帝不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而手足相残。今日证据确凿，又有李泰自己的口供……宣景帝方才迟迟不愿宣布旨意，便是因此。
“封府以来，儿臣府中开销巨大，俸禄入不敷出。五年前，儿臣托人与胡商搭上线，想做点生意，贴补家用……与胡虏做生意，荆楚是必经之路，需要打通沿途关卡，这才拨了五万两银子给荆楚修路设驿和买通守卡士兵……”李泰说着闭了闭眼，像是觉得脸已经丢尽了，那就索性说个干脆，“此事儿臣不是第一次做了，汪总兵他们收的那钱是儿臣付给他们的‘过路费’，让他们放儿臣的商队过去，仅此而已。”
荆楚虽然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之必争之地，一直被胡虏觊觎，但天启八年，定国公亲率八万定远军在荆楚打下的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胜，保了荆楚十四年的安生太平。这些年来，荆楚一直安定，叫众人都忘了当初的艰难，如今突然有人说胡虏人研制出了什么新式火器……
这话一说，大殿之中，户部和兵部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。
便是这时，李佑站出来了：“勾结边将乃是谋逆大罪，父皇切不可草率下定论！”
李泰这话平口说来却合情合理，唯一叫人置喙的便是没有证据。
可宣景帝听他说此事并非第一次做了——他敢说这话，便是在暗示若户部的人往前查账，也会查到类似的屯田款去向。
这话一说，大殿之中针落可闻。
李泰沉默片刻，声音沉沉：“父皇，儿臣认罪。”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“没有用”的话，叫宣景帝心中一动。
这话说来，像是石破天惊，叫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了李泰，连李佑的目光都倏然一凛。
只这件事明明是户部暗中上报的，宣景帝明明可以暗中处置，但他还是将此事搬到了朝堂来，其实是因为心中已有定论。他之所以要到朝会上来说，便是想让朝官们推他一把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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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李泰依旧没有起身：“既然此事被户部稽查出来，儿臣也有一事想要奏禀父皇。”他挺直身板，就这样行了一礼，“儿臣这些年和胡虏做生意，发现荆楚一带多有城墙坍塌，有的地方甚至被狗刨都能刨出洞来，儿臣曾问过地方官为何不修……”他说着顿了一下，似是犹豫，但还是说了，“可他们却说朝廷的银子下不来。”
就在众人以为宣景帝就要发落了大皇子时，李泰突然又开口了，像是为难，他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羞愧：“但儿臣认的不是谋反之罪……儿臣从未想过要勾结边将！那笔钱，是儿臣用来做生意的……”
宣景帝的目光一下子讳莫下来，他想着李佑方才那句“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”，这话看似欲扬先抑、贬中带褒，可却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先前的春闱案和刺杀之事。
李佑是看重手足情谊，可李泰呢？
世人都说承恩侯府是弄权之门，便是因为他不只会布局，还会攻心。
可宣景帝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“兵部要勘合、户部要审核，等银子批下来，半年都过去了，这还是好一点的，可我们的将士挨饿瘦冻能忍，胡虏会等吗？”李泰说着皱起了眉，声音也变得沉重，“在外走商，哪有次次都安顺太平的？儿臣的商队都不止一次遇到过胡虏，遑论其他。”
宣景帝的声音更沉了一分：“既然如此，证据确凿——”
勤政殿内各个敛声摒弃，没有一人敢开口相劝。
可大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，那便是觉得李泰愚笨，这事哪里是能承认的？而且听起来，李泰行此事的时间几乎就在二皇子娶了韩家女儿之后……其中居心可以说是路人皆知。
勾结边将是谋反大罪，但私开边贸不过是违制，宣景帝前后一想，脸上神色因此缓和了许多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宣景帝在李泰的沉默中明白了真相：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。”
李泰一句“认罪”，私通边将的事已成定局，接下来是废黜还是什么，底下朝官的心中各有答案，也暗流汹涌，便是吏部萧尚书都出了满额的汗。
是啊，李泰才派人刺杀李佑不久，如今轮到李泰落入不利境地，李佑却还想着替他求情，两人高下立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