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吻骨(1/3)
吻骨
母后不能死, 即便母后真被皇帝吓死,也绝对不能让皇帝知晓母后死讯。
如今能支撑皇帝活下去的唯一理由, 就是向母后复仇。
他已生无可恋,杀大臣,杀嫔妃,杀奴婢,滥杀无辜,杀到所有人见了他都发抖,杀到没人敢忤逆他。
他不在乎什么一世英名, 他在乎之人, 满心满眼在乎他的贞儿,已经走了。
皇帝愈发暴虐无道, 所有人都怕皇帝。
他并非是个任人拿捏的明君,除非他心甘情愿被拿捏, 万贞儿已死, 再无人能拿捏住皇帝的七寸。
长公主头痛欲裂,皇帝的龙体, 恐怕也撑不住多久, 他与万贞儿在一起之后, 再也不肯碰别的女子, 如今凄惨的连子嗣都没有。
皇帝若驾崩,依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, 皇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,六弟见泽将毫无悬念继承大统。
奈何六弟性子温润和善, 弄权的手段温和,压根撑不起这破烂江山,除了皇帝, 父皇所有的儿子都无法将父皇留下的烂摊子缝补好。
皇帝若驾崩,大明江山气数也将尽了。
皇帝绝不能死。
可皇帝若继续活着,所有人都会死。
朱淑元目光疲累,幽怨看向清宁宫寝殿,母后的鬼哭狼嚎愈发让人疲累。
六弟若登基,唯一的大赢家,只有母后,她依旧是新帝生母。
冷月无声,琼华岛上凄风阵阵,段英跌坐在一片焦土,满眼欣喜若狂。
“这密道这密道开启过,会不会是娘娘从这枯井密道逃走了?”
“这是当年皇后在琼华岛产子之时,命咱家秘密准备的逃生通道,从太液池底下直通皇城东南,汇入运河北端通惠河密道。”
“此事先不声张。”周湛缨不语,飞身越下枯井。
在确认皇后平安之前,皇帝无法再承受一次皇后的死讯。
孝陵卫倾巢出动,段英掌管的御马监秘密配合孝陵卫。
可太液池水域广阔,南北亘四里,池中蒲藻纷敷,禽鱼翔泳,夹岸遍植槐柳,太液池的水通过暗渠和涵洞,引入紫禁城内,同时也供给紫禁城外的护城河,水道纵横密布,犹如大海捞针。
成化二年四月,今晚朱见深歇息在昭德殿,贞儿留下的气息渐渐消失。
妆奁上的脂粉还在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他坐在她的妆台前,打开她的妆奁,铜镜里映出苍白消瘦的脸,像鬼。
他失魂落魄拿起贞儿最喜欢的玉梳,梳齿间还缠着她的情丝,他把那两根情丝小心翼翼缠在手指上,含泪亲吻。
寝殿内生犀香燃尽,满殿异香,烟越来越浓,却依旧无法与鬼通。
“贞儿,你闻到了吗?朕给你烧的香,你闻到就回来,朕在这里,朕哪儿也不去。”
没有人应他,一缕缕风烟萦绕身侧,朱见深有气无力伸出手,想去抓那缕烟,手指穿过去,却绝望的什么都没抓住。
“你骗朕,万贞儿你说过,你哪儿也不去,你说过,你会永远陪着朕”
朱见深脸紧紧贴着半个残破漆黑的头骨,是他从灰烬里扒出来的,烧黑了,黑黢黢的,一碰就碎。
他在灰烬里跪着用手绝望搜寻,一寸寸灰烬里寻找,他不敢让旁人找她,他怕他们碰碎她,怕她再疼
绝望的只找到这一小块。
头盖骨边缘被火燎得焦脆,惨白嶙峋混着未干的暗色血痕,触目惊心,残破的剜心蚀骨,他心疼落泪。
“贞儿,朕今日,批了好多奏折,朕杀了好多人,朕好想你”
“贞儿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你冷吗?朕给你暖暖。”
下一刻,他俯身,病态的将唇瓣虔诚吻上去,灭顶哀痛的入骨寒意凌迟。
他含泪将唇贴紧骸骨,纵情亲吻,吻的炙烈,久到冰冷的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。
满心的苦涩钝刀割裂心口,他舍不得停,拼命吻着贞儿,残破骸骨上沾满泪痕,假装她还在,假装她还在他怀里,假装她没有走。
唇齿带着近乎贪婪的眷恋,舌尖极轻缠绵那些狰狞的焦痕,他吻得忘情病态,喉间溢出破碎又痴缠的低喃。
“这样也好便没人能抢走你了。”
“只剩朕,能碰。”
他疯魔了般,喉间滚着低哑的喘,血腥味于口中漫开,吻的窒息,仍舍不得离开她,唇死死黏在焦骨上,一遍遍亲吻焦黑的骨,他的残魂,早已一并烙进她残缺的骨里。
“贞儿贞儿”
数不清多少个午夜梦回,他抱着那片残骨,睡在昭德宫床榻上,抱紧贞儿的衣衫,闭上眼做那些荒唐狂情之事,才勉强感觉到他还活着。
殿内癫狂惊悚的声响不断传来,荀葇瑟瑟发抖站在门外。
她已提心吊胆许久,每日清晨去收拾寝殿之时,殿内的疯狂场景让她吓破胆了。
皇帝陛下怎么能癫狂对着娘娘的衣衫做那些难以启齿之事
简直令人毛骨悚然。
荀葇身侧的怀恩更是面色煞白,这几日,他寸步不离皇帝陛下,皇帝对万贞儿的癫狂病态,远超过当年在东宫。
鲜少人知晓,陛下还是太子之时,就曾为万贞儿疯狂过,那段惊悚的记忆,一度成为当年知情奴婢的梦魇。
当年幸亏万贞儿无恙,而如今,幸亏万贞儿只留下支离破碎的残骸,否则大明要出现一位爬进棺材与皇后尸首媾和的疯子皇帝了。
可陛下日日在寝殿内做的事,和与尸首媾和,又有何区别?
怀恩绝望远眺乾清宫墙角孤竹,忽而恐惧咬牙,乾清宫的竹,不知何时开花了。
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,生花必结实,结实必枯死,竹子开花被视为不吉之兆,古来都是草木里的凶信,是上天警示的不祥之兆。
陛下对情爱的偏执,也如清癯修竹,一生只为一人心动,万贞儿死了,也带走了陛下的命。
怀恩叹气,垂首不忍再看绚烂凄迷的竹花。
也不知过去多久,久到奴婢们胆战心惊,久到怀恩开始担心皇帝陛下的龙体,殿内荒谬的动静终于消停。
殿门打开,皇帝陛下失魂落魄踏出昭德殿。
荀葇目送皇帝离去。
皇帝陛下每天都会去琼华岛。站在沦为焦土的琼华岛很久。
他站在凄风苦雨的寒夜里,从伸手不见五指站到清晨薄暮,彻夜不眠。
待皇帝离去,荀葇亲自入寝殿内收拾,待掀开幔帐,荀葇瞪大眼睛,满地的了事帕子,血迹斑斑,陛下真是不要命了
怀恩垂头丧气站在琼华岛焦土上,眼睁睁看皇帝疯疯癫癫自言自语。
皇帝在宫中炼药斋醮,日日服用神仙返魂丹与太清四扇丹这些非治病丹药。
这些丹药皆燥烈之剂,多服心胸如火灼,渴饮不止,长期服用必损元气,人便疯疯癫癫,放浪形骸,伤身殒命,可陛下不听劝谏。
日日将那些要命的丹药当成饭吃。
怀恩忧心忡忡,却无可奈何,普天之下,只有万贞儿说的话,能让皇帝言听计从。
“贞儿,你冷不冷?”
“朕给你披件衣裳。”
“贞儿朕来了。”
“贞儿!你听见了吗!朕来找你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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