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棋子(2/2)
孙太后轻摇头：“不必，若她无能到尚未踏入西内，就死在王谨那阉奴手里，留之何用？就让王谨去送物件吧。”
“什么？”
竹笼里一对儿小鸡仔和小鸭仔蔫蔫趴在枯草里，不知死活。
“她要什么尽管给她便是，她们为沂王送命，哀家自是不会亏待她们。”
殿宇年久失修，朱漆剥落，窗棂残破，那些钉死窗户的木板边缘，忽而突兀钻出几缕幽森苔藓。
鼻子一酸，她扯了扯嘴角，没敢哭。
韩嬷嬷闻言，目光投向碎裂满地的茶盏，垂首轻叹：“她太狡诈，怕是瞒不了多久，只盼小殿下能尽快降服那狡诈的丫头，为己所用。”
“铠甲乃军械，岂能随意调拨，到了时候，自会送到你手中。”
“不好，奴婢立即去照应一番。”韩嬷嬷深色慌乱。
万贞儿转过身，毅然走向那座更加破败绝望的西内冷宫。
偶有晚风穿过破窗时，变换着调子呜咽。
此时一阵细碎脚步声陡然传来。
他身侧的瘦高太监将身上丁零当啷一路的柴刀和破锄头，一股脑丢在她脚下。
“这是你们向太后求来的赏赐，都带上吧。”
万贞儿抿唇不语，只麻木将一应物件收拾好。
“可万贞儿她索要之物甚为费解，她竟索要一副铠甲、一把柴刀、还有十几样寻常的菜种、一把锄头、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、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、十尾鲤鱼。”
宫道漫长而寂静，她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比南宫更可怕的囚笼。
“她甚至将您今日赏的金锭托付奴婢送往霸州，交给万贵。”
殿内烛火噼啪作响，映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。
两个老嬷嬷亲自送她们前往西内冷宫，说是护送，实为监视，确保她们这些棋子，能准确无误落入指定棋格。
忽地从阴暗廊下探出半张满是褶子的尸白脸庞。
“当年就是抖机灵，才从清宁宫全身而退，竟躲在净乐堂烧尸，若非太后将她召回，她早就离开紫禁城逍遥自在。”
“万氏，快些赶路。”身后传来不耐催促声。
从清宁宫里逃出去的旧人数不胜数，还能活到如今的，唯有万贞儿一人。
“慢着。”王瑾阴恻恻的声音再次于身后响起。
一个面黄肌瘦，眼神空洞的老宦官徐徐走来。
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内，连哭的资格都没有。
空气吸入肺腑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腥甜。
沉默端坐于上首许久的孙太后微微蹙眉，若有所思，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，化作一丝疲惫不堪的冷漠。
可她又能奈何？只能垂头丧气踽踽前行。
“你们皆是聪明人，该知道什么该看，什么不该看，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。这紫禁城内发生的一切，都逃不过万岁爷的眼睛！”
“她太过狡诈，懂得如何在风口浪尖上明哲保身！”
孙太后话锋一转，目露难堪：“可，又能瞒她几时？”
“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无需十两纹银。”
宫门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，里面是望不到底的昏暗，混合着霉味和药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回头望去，宫门在她眼前缓缓关闭，落锁的声音绝望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去吧，务必照顾好小殿下。”
王谨唇角含笑，目送那些宫女一步步踏入西内范围之后，方转身往乾清宫奏报清宁宫近况。
到了时候？什么时候？等她死后当陪葬么？
幽暗宫道转角处，陡然出现王谨阴鸷冷笑的面容。
值守的锦衣卫眼神冷漠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：“进去吧！好好伺候沂王。”
一方脸小太监则捏着鼻子拎着竹笼与木桶，踱步来到万贞儿面前。
回想起那药草的入口的苦涩气味，一股寒意瞬时席卷周身。
比起紫禁城的金碧辉煌，西内冷宫破败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若万贞儿能尽心尽力伺候沂王周全，也不枉今日一番煞费苦心杀鸡儆猴的戏码。
“过来吧。”
既然无路可退，那就只能向前。至少，她活过了今日。
“哼，若非她甘心蛰伏在净乐堂那鬼地方，哀家焉能让她苟延残喘到如今。”
宫灯在风中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拉长，割裂于紫禁城静谧暗夜里，逐渐被黑暗吞噬。
“在这深宫里，知道得太多，活得太过小心，看清不该看清的人心，反而死得更快。”
“来啦！”暗夜里倏尔传出鬼魅般尖利的苍老声音。
“方才奴婢看得真切，那万贞儿眼中的恐惧惊慌都是装出来的，从她踏入殿内，就在装腔作势，若再给她半个时辰，她定会想出全身而退的连环计。”
“普通绵甲一套二两白银，铁甲一套三两八钱银子，好些的白银青布铁甲也才每副八两，为何她要的最贵物件，竟是铠甲！”韩嬷嬷一头雾水。
他手中擒着半截残烛，沉默得像影子。
木桶里装着比手指还细的小鲤鱼，也没好到哪儿去，半翻起白肚皮。
老太监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无尽恐惧：“尔等，是尚宫局派来的，还是清宁宫啊？”
万贞儿被粗暴地推进门内，踉跄几步才站稳。
王谨身后的小内侍将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万贞儿，与她身后两名战战兢兢的宫女。
无
“只是”
“罢了，无论那丫头是真笨还是假聪明，量她也翻不出天去。”
她竟有本事让所有人都遗忘她的存在，苟活至今，就绝非俗物。
直到踏出清宁宫很远，来到通往西内荒僻的宫道上，万贞儿才敢停下脚步，靠在冰冷的宫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。
“咿？”
作者有话说：
“公公，铠甲何在？”万贞儿仔细清点过后，焦急询问道。
“你们全家老小的福分…可就系在你们身上了。”
韩嬷嬷忽而诧异轻咿一声：“娘娘，方才奴婢命万贞儿三人写下想要之物，万贞儿索要之物，颇为怪异。”
万贞儿卑躬屈膝朝王谨福身见礼，应道：“谢公公提点，奴婢明白。”
说话间，殿外传来奴婢轻声提醒：“王公公已从南宫送膳食归来，方才又折步往西内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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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太后闻言，亦是面露好奇：“她不要金银？不曾提许她父兄官位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