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(2/3)

    那孩子嘿嘿笑,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嘴上不依不饶:“李校长,是真的冷嘛!您看我这手指头,到现在还是僵的,最后那道题差点没写出来,笔都握不稳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虽然已经开春了,但在天坑这样潮湿的地方,倒春寒才是最冷的。大家穿着羽绒服都感觉有点哆嗦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监考老师听到他们已经和同学对起了答案,也忍不住失笑,多么熟悉的场景。看来,不管是哪里的学生,都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考完试后,安置区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待他回过神来,又往窗户里看了一眼。钱康安已经把那道题做出来了,铅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排算式,脸上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。旁边坐的是他的堂弟钱康平,这小子倒是轻松,笔在卷子上刷刷地写,偶尔还翻回去检查一下前面的答案。

    单人单桌、每一行每一列之间隔好远、一个教室两个监考老师,甚至学校外面还拉了警戒线,请了巡防队的队员们来巡逻。如果可以的话,李童生简直都想要每个考生进考场之前先来搜个身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当年考试的样子。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了一起,一时分不清哪边是哪边,他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李童生待人向来和气,学生们都不怕和他提要求。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起哄,七嘴八舌地说考场里坐久了脚底板凉飕飕的,有人还把手伸过来让他摸,确实冻得跟冰块似的。

    其他的老师劝他:“没必要,没必要,真没必要。一个小考而已”

    她把书翻到算术练习题那一页,又从赵叔手里抽出铅笔,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桌上,像两个临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学童。

    李向阳在讲台上坐着监考。

    考试的那天,老天爷给面子,半夜下了一场细雨,但一到早上就停了,太阳早早地挂在了天上,把安置区那些蓝色的铁皮屋顶晒出了一层薄薄的光。

    他和每个经历过苦日子的长辈一般,喜欢教导孩子们忆苦思甜。

    “你们这叫什么冷?”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拢,半是教训半是感慨,“我当年去县学考童生,考棚是木板搭的,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手指头。三九天,北风呼呼往里灌,卷子得拿镇纸压着,不压着就吹跑了。砚台里磨的墨,写两个字就结一层薄冰,得拿嘴哈一哈化开了再写。就这,从鸡叫坐到天黑,中间连个起身跺跺脚的空档都没有。出了考场我两只脚冻得没知觉,还是我爹把我背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现在有羽绒服,窗户是玻璃的不透风,还嫌冷?”李童生瞪了他们一眼,“这叫享福。享了福还叫苦,那就是不知好歹。”

    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又塞回怀里。然后拢了拢袖子,踩着那双走了一辈子泥巴路的脚,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。

    李童生看他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样子,哼笑了一声,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道题我的答案是25,你算出来是多少?”

    那调皮孩子缩了缩脖子,嘟囔了一句:“知道了知道了”

    李童生在他们脑门上挨个弹了一下。

    等到考试的铃声一结束,考官们把卷子收起来,学生们叽叽喳喳冲出了教室。

    看到李童生,学生们纷纷和他打招呼。更有那等调皮孩子跑上来对着他哀嚎:“李校长,可不可以给考场里面放几个炉子啊,手都冻得写不了字!”

    “李校长!”

    一会儿有人举手说不会,一会儿有人老头老眼昏花看不清卷子上的字,一会儿有人说不明白题目的意思他还得走过去弯下腰给人家念一遍。

    李童生看着钱康安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,忽然就在走廊里站住了。

    学生们面面相觑,那个叫冷的声音小了几分。

    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了。李童生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,背着手在走廊里站了片刻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。他翻开本子,舔了舔手指头,翻到空白的一页,用铅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几行字。

    那时候是真的苦啊。

    要不是不能向外界传达这边的讯息,他高低要拿出手机来向自己的朋友们吐槽:我从未见过纪律如此之差如此之混乱的考场!

    还有好些女孩子,梳了整齐的辫子,也正坐在教室里认真答题。这和李童生记忆里的画面又完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?你只有最后一道题不会?我好多都不会!”

    “考场添置取暖炉。数量待定。”

    田红花横他一眼:“就你话多。”

    此时,他正背着手在考场外的走廊慢慢地踱着步子,时不时透过窗户看看考场里面的情况。日光灯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,孩子们低着头,一个个趴在桌上写字。有的咬着笔杆,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有的一边写一边用手指头在桌上比划着什么。

    李童生低头看着那个搓着手叫冷的学生,笑骂了一句:“就你娇贵!才冻了多大一会儿就嗷嗷叫?”

    “李校长好!”

    人们走路都轻快了几分,食堂里的笑声又回来了,巷子里又有了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声音。水房里终于没有人再背九九乘法表了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关于考试的闲话,谁家谁谁谁说自己考砸了,谁又拍着胸脯说自己肯定能考得很好。

    扫盲班的考试和小学的考试不一样。扫盲班人多,分了好几个批次,上午下午轮着来。识字课的考场就在平时上课的板房里,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每张桌子上都贴了考号,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六个大字——扫盲班开学测验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道题我不会!”

    相比于扫盲学校的状况百出,安置区小学的考试就严格多了,一个小小的开学考试,在周文渊、李童生等人的重视下,愣是摆出了外面中考的架势。

    灯光下,纸上的铅笔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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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童生这才作罢。

    李向阳发誓,以后他再当老师就是狗。

    “行了,滚去吃饭吧。”

    那个坐在窗边的孩子他认识,是钱贵的长孙钱康安。这孩子此时正盯着卷子上的某道题,铅笔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落下,嘴唇抿得紧紧的,显然是被卡住了。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,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,又划掉,再写了新的上去。那表情倔得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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