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(2/2)

    事实上,她进入家中,迎着她的只怕是婆婆那张不饶人的嘴,还有孙玉娥,说不得又闹什么小性儿,撅着嘴闷在房里,不是嫌茶冷了,就是嫌饭硬了。

    顾攸宁勉强冷静下来,心里却明白,方才书斋的事若是传扬出去,闲言碎语淹死人不说,就是太妃娘娘再宽厚仁慈,知道她惹得王爷动怒,也断断容不下她,只怕就要撵出去,她若被撵出去,她娘她弟还有婆家那一堆人,面上都无光,说不得也跟着吃瓜落。

    等到掌灯时分,孙奉安才从外面铺子回来,一家子围着桌子吃晚饭,顾攸宁依旧和往日一般低眉顺眼的,收拾了碗筷,把婆婆和玉娥那边都安置妥当了,才终于得以回到自己房中。

    可世上哪有回头路走,如今便是回娘家去,娘家也早不是当年的光景了。

    刘勘元冷冷地蹦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
    不过她到底没敢放声,只死死咬着唇。

    于是她真的笑了笑,上前耐着性子劝住了婆母,又哄了哭哭啼啼的小丫鬟,打发她赶紧去厨房做晚膳,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,换了家常衣裳,到婆婆跟前规规矩矩请了安。

    顾攸宁突然想笑,只觉一切荒谬到极致。

    一进房,她再也撑不住了,身子仿佛泄了气,瘫到了榻上。

    说着她抬起袖子,给春妮看那蹭上的墨痕:“你看这闹的,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就怕王爷不喜,回头一句话,就把我撵出府去了。”

    顾攸宁将脸埋在手心里,眼神空落落地盯着床榻的帐子,她白日里强撑着精神,应付了所有的一切,一根弦绷了整整一天,如今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。

    他话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顾攸宁原比春妮大上几岁,平日里常照看这小丫头,给她些针头线脑零嘴吃食的,春妮本就是个实心眼的,听她这么说,连连点头:“嫂子你放宽心,我嘴严得很,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!你快些找个地方,整理下仪容,别叫旁人看见,又生出闲话来。”

    孙奉安见她不动,也是纳闷,便起身走过来,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你这是怎么了?又跟谁置气呢?怎么问你话也不回——”

    她跑出书斋,亏得这会子太妃往家庙礼佛去,院里的丫鬟媳妇都跟去伺候,满院子冷清清的,没半个人影,只撞见廊下洒扫的小丫鬟春妮。

    顾攸宁听着,越发害怕,忙一把拉了春妮躲到廊下无人处,低声央告道:“好妹妹,王爷是日理万机的,哪里会把我这点小事放在心上,说不定转头就忘了,只求你今日见了我这模样,半句话也别往外说!若是传到太妃耳朵里,嫌我毛手毛脚办不好事,定要把我撵出去的!”

    她只能勉强定住神,扯出笑来:“适才我想着替太妃娘娘找她要的佛经,不留神碰翻了案上的端砚,墨汁洒了一身,偏巧王爷进来撞见,发了好大一通火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嘿嘿一笑:“今日正好有一桩大事要和你说,咱们家时来运转,以后就要发大财了。”

    今日她先是饱受惊吓,之后又提心吊胆躲了半日,还得强作欢笑免得别人看出什么,如今她好不容易挨过去,只想一头扎进房里,蒙着头痛痛快快哭一场,把满肚子的委屈惊吓都哭出去。

    春妮听了,唬得脸都白了:“嫂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,这几日王爷来给太妃请安,脸冷得像块冰,院里的人谁见了不是夹着尾巴走路,你偏在太岁头上动土,还正好撞在王爷眼跟前!”

    顾攸宁怕极了,她提着心,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顾攸宁愣了下,之后意识到什么,如蒙大赦,趔趄着扑到门前,跌跌撞撞地跑出去,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此时是惊慌无措归心似箭的,可是待走到大门前,她突然顿住脚步。

    孙奉安顿时唬了一跳,连忙蹲下身,帮她擦泪:“我的祖奶奶!这到底是怎么了?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?是谁欺负你了?你倒是跟我说啊!”

    春妮年方十二三,是个实心眼的憨丫头,正拎着一桶水往拆房去,此时见她鬓发散乱脸色煞白的模样,唬了一跳:“奉安嫂子,你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一切果然和她料想得一丝不差,堂屋里她婆婆正叉着腰对着小丫鬟骂天骂地,西厢房的门紧闭着,孙玉娥不知又跟谁置了气。

    顾攸宁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,满脑子白日的那一幕,她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?

    她深吸口气,到底压下心头酸楚,抬脚进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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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突然得了自由,顾攸宁下意识后退几步,小心地望着眼前男人。

    他看到顾攸宁满眼是泪,泪珠儿跟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。

    这时孙奉安进门了,他一进来便把怀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撂,拿了算盘劈里啪啦地打,这么算着间,抬眼看她趴在炕上不动弹,不免摇头,叹道:“你看你,越发懒了,回来就往榻上一瘫,像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,突然就想嚎啕大哭一场。

    她做姑娘时,爹还在世,弟弟也好好的,家里虽不富裕,却也是娇生惯养的,哪里用得着如今这般,受了天大的委屈,连哭都不敢找个地方?

    他眸色幽深复杂,神情难辨。

    孙奉安见她不理会,又道:“给我倒杯茶汤来,我忙了这一日,口干舌燥的。”

    这之后她也不敢往人前凑,只缩在堆房里,缝补了半日的旧衣裳,一直挨到傍晚时分,知道王爷已回了外书房,才松了口气,匆匆忙忙往家赶。

    可此时站在自家门前,她突然意识到,哪怕踏入门中,那也不是能容她放肆的所在。

    顾攸宁千恩万谢,忙溜到丫鬟们的堆房里,打了汤水,擦拭了身上墨痕,又对着铜镜把散乱的鬓发抿齐,整了整衣衫。

    他陡然放开顾攸宁。

    如果人生是一场戏,她只是里面一个最不起眼的可怜角色,可她依然要安分守己地扮演着,让这场戏能继续演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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