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(1/2)
【天启三年春·六角梅亭】
受罗明生管教的这些日子里,罗律便住在了罗衡昔日所住那座阁楼的一楼里,屋内的俩侍女也拨给了他使唤着。
而他嫌弃这两人的名字是罗衡取的,也不顾人家意愿,将“踏雪”改作“莺莺”,“寻梅”唤做“燕燕”。莺燕本是春日里的美好之物,经由这哥儿嘴里说出来,她二人便觉庸俗鄙陋,面上虚应着,私底下仍是以“踏雪”“寻梅”互称。
这日,罗律因得了李屏山的准话,喜滋滋地回了桃花巷罗宅。双脚尚未踏进屋子,就被告知他家长姊趁着天晴,带了侍女云珠来此探望他的二叔,此刻正在阁楼后的梅亭里吃茶赏梅。
罗律不由心中一喜,忙进屋细细拾掇了一番,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往屋后梅林而去。
因是连日大雪初晴,梅花枝头雪堆似银,风过处,花枝抖动,细雪纷扬,宛如撒盐。那含苞待放的红梅白梅,也在轻微的震颤中,被拨动了花心,微张花瓣偷觑这难得一见的明媚春光。
罗律入了梅林,见林中梅亭里果有人影晃动,也无心赏景,径奔梅亭而去。
然,在罗明生面前,他不敢放肆无礼,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,便落了座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罗芮身侧那道纤弱的身影。
他正心不在焉地喝着茶,忽听罗明生问了一句:“这两日又去哪里了?”
罗律心口骤然一紧,这两日,他自然是与何桓在引凤轩里厮混。但,他不敢实话实说,只得囫囵扯了个谎,说:“与朋友去灵隐寺看雪景去了,被雪困至今日方回。”
罗明生不信,笑问:“寺中雪景如何?”
罗律自然说不出,绞尽脑汁方才想出了一句诗,脱口吟道:“山上那雪下得真个是‘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’1,简直妙不可言!”
话音方落,一旁的罗芮便嗤笑道:“叔父这一逼倒逼出了你一句诗来,看来在此是长进了一些儿。”饮一口茶,又问,“你会自己作诗么?”
罗律知晓她是要考自己,但他知晓自己几斤几两,只佯装没听见,不吱一声儿。
罗明生虽知晓这侄子是个不学无术的,但也颇想看看自己这些日子的教育是否有了点儿成效,便顺着罗芮的话鼓励道:“你既然能借前人之诗咏所见之景,应是长进了不少,你且放开胆子试一试。今日梅亭赏梅,我也不限你用何韵,便作一首咏梅的七言律诗吧。”
言毕,罗芮趁机吩咐侍茶的云珠去阁楼取笔墨来。
罗律心知自己是逃不过了,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,也便开始在心里琢磨起来了。
待云珠取来笔纸,替他研好了墨,他也不过勉强想出了四句诗而已。然,身旁有两位不苟言笑的“考官”在一旁盯着,他不敢作弊,亦没机会向云珠求救,只能硬着头皮、磨磨蹭蹭地在纸上填出了一首诗。诗曰:
春来夜夜起北风,辗转无眠又五更。
静待天光穿户牖,慢催侍儿掌明灯。
梅花点点枝头放,雪片纷纷瓦上逢。
卧榻闻香花下醉,风寒雪冷莫折腾。
写罢,罗明生先看过,便递到了罗芮手中,微微笑着说:“守之的字有长进。不过,诗虽做出来了,却是为了押韵对仗互拼乱凑的,咏梅咏梅,你这首诗里头咏的又是什么?”
罗律喏喏,想为自己挽回几分颜面,弱弱分辩道:“我有咏啊!您不见最后那句‘卧榻闻香花下醉’么?这咏的可不是梅的香气么?”
“别人‘卧榻闻香’是雅是香,放在你身上,便只是一个‘懒’字!”罗芮毫不留情地取笑道,“你嫌我们这般赏雪折腾,便回去‘卧榻闻香’,莫在这儿苦苦捱着了!”
罗律似有些不舍,但也实在坐不住,便说:“那我回屋看书去了。”
离去前,他不住地向云珠丢眼色,云珠却是视而不见。
罗律知晓阁楼二楼春信轩的窗子正对着这片梅林,回了阁楼,他便找踏雪、寻梅索要那屋里的钥匙。
那屋子一直是寻梅在打扫,钥匙也由她保管着,她不愿给。
“那是衡哥儿在时制香看书的地方,”她说,“他进京前,还交代我要仔细打扫看护,旁人是不能随便进的。”
罗律怒道:“什么金屋银屋,你个贱丫头能进,我还不能进了?赶紧将钥匙交出来!”
寻梅坚持不予他钥匙,罗律被她恼了性子,扬手便掴了她一耳光。
他的手掌又厚又重,这一耳光掴得寻梅两眼冒金光、双耳嗡嗡响,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。没一会儿,那稚嫩的左脸上便浮起了五条又红又粗的手印子。
“识相的,赶紧将钥匙拿出来!”
寻梅双目含泪,却依旧咬牙不松口。
踏雪在一旁见罗律言语凶狠、态度暴戾,恐这哥儿再次发起狠来虐打寻梅,便上前在她左耳边小声劝道:“姊姊,你将钥匙拿出来给他吧。他是主子,你这样犟下去,不过是讨他的打。只要他不乱动那屋里的东西,衡哥儿也不会责怪你的。”
寻梅却听不清她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,只觉那左耳里总是嗡嗡乱响,时而还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,刺得她头晕目眩。
而踏雪见她仍是不肯松口,又见罗律那张渐渐失去耐性的脸,只得陪着笑脸说:“那屋里的钥匙,我知道她放在哪里了,哥儿先消消气,我这就去取来。”
“还是莺莺识相懂事些,”罗律微笑点头,“快去为我寻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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