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(2/2)

    容琦的步伐不算很快，不算很慢，视线却一眨不眨地放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清晏隔着虚空沉默地注视着她，一言不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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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温静颐字字确凿，他却仿佛隔了雨帘，听不清她的话。

    容朝歌也不躲不闪。走近才看到，容琦脸上的憔悴。大约是熬夜处理奏折，他眼中的血丝几乎连成一片的红色。

    他曾经站在落满霞光的门前，说出此话。今时今日，他还是这样想的吗？容朝歌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雨中的温静颐与这些词语完全不着边，她头发有些散乱，被雨搓揉得湿粘，贴在鬓角。华裳金丝的大凤尾羽浸泡在泥水中，看不清颜色。

    可她骨子里是一枝宁折不弯的竹。她可以接受在任何地方生长，扎根，但没有人能改变她心里的意。

    她看到容琦的手放在紫宸剑上。

    “是啊，人如蝼蚁，是凡世百年的一点灰，何以值得神来驻足？又如何能与神抗衡？”她摇了摇头，忽然笑起来，“我在心中无数次试图这样说服自己，但是我就是不信命。”

    她还没有开口，却见皇后温静颐在三两个宫女的拥簇之下，提裙奔来。旁边的几个婢女都快跟不上她的脚步了，一边撑着伞一边唤道：“娘娘慢一些，仔细路滑！”

    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泥泞的腥味，容琦一步一步向她走来。

    偏偏那双眼中，执拗倔强到近乎偏执，一错不错地对着容琦，就好像在说，无论陛下成不成全，我都会做我想做的。

    她是温室里的芍药，是温香软玉中最剔透的一颗明珠，是权利的筹码，是枕边的点缀。

    “力不能殆，亦无所悔。”

    温静颐冒着雨，不顾地上的泥泞，一下子跪在地上：“陛下，臣妾恳请陛下三思。”

    “当啷”一声，金簪掉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平日里，容朝歌必会害怕地后退。如今倒是觉得释然。

    容琦最终没有拔出剑，他听到了声音，于是缓缓回头，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发妻。

    暗沉的天气，暗沉的龙袍，不详的玄元阁中只有他们兄妹二人。两个人见面，一句话都没有说，但两个人似乎都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感知，也下定决心了。

    容琦神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，就这样缓缓走出殿。他一言不发，站在檐下俯视着温静颐。暗沉的天色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，但实际上他眼神中却不仅翻涌着怒气，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东西。这些东西的存在，让容朝歌确信，他至少不会一剑捅穿温静颐。

    就在冰凉尖锐的金簪即将接触到她眼珠的一刹那，她手突然抖起来，好像是被冥冥某种力量牵住，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她的名字，包裹着温和，安静，美好。

    她向来进退有度，举止从容。她会对他诉说爱意，但她也从不逾矩，更从不奢望他帝王家给她独一无二的偏宠。

    她自出嫁以来，将一切打点得妥帖。诸事不宜，她亦然从无抱怨，事事为他筹谋，从无违逆。

    温静颐嘴角浮起一个笑容，牵动着眼角都像是在笑：“臣妾求陛下成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雨水丝丝密密，暗沉的天际之下，站着一个玄衣龙纹的年轻男子，他在这里不知道站了多久，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容朝歌的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容琦的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。容朝歌难掩慌乱，很想质问她一句，你我交情何至于此。

    清晏神君唇角抿得更紧了些，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。

    玄元阁的大门突然打开了。

    她看起来狼狈，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倔强：“陛下若执意如此，臣妾也只好舍生取义了！”

    “祸不在你，也不在我。”她长长舒了一口气，眸中涌出点点晶莹，却故作玩笑，“神君果然大度，不怪我之前屡次冒犯，还愿意点醒我这个将死之人。”

    温静颐却似乎嫌发间的钗环碍眼，于是三两下将几个不重要的步摇摘了塞到婢女手中，跑得更快。

    “可这样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？看着所珍视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都流走了。”

    何止是容朝歌，容琦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。

    容朝歌前十五年看见的容琦，无一不是笑着的。他似乎提前用尽了他这一生的快意，于是自从登基之后，容朝歌就几乎没有见他眼中含笑。就连对妻子，他似乎也早就失去了曾经虚与委蛇的力气。

    容朝歌在等着他拔剑，可他却先笑了：“佑宁都知道了吧，没有什么想对皇兄说的吗？”

    他曾经也称得上是俊美无涛，弱冠年华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意中人。如今登基几年，却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意气风发。他的眼睛轮廓与曹后仅有五成相似。曹后那双凤眸显得威严又端庄，而容琦不笑的时候却显得阴鸷，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狠狠地盯上待宰的羔羊。

    佩剑早已成了他的趁手之物，他不需要去看，就能轻易地拔出来，将剑戳向对面的人，然后手腕一转轻轻一提，甩甩剑上的血珠，就可以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容朝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，猛地看向容琦。

    容朝歌脱力地垂下手，也垂下头，眼睛盯着那掉落的金簪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良久，她缓缓蹲下身，将簪子别进自己头发里。

    容朝歌却突然拔下簪子，向自己眼睛狠狠刺去。她早已经下定决心，如今没有半分迟疑，手上力道又快又狠。

    何至于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