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广播员(1/1)
广播员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。
刘翠花站在路边。
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、用粗布缝制的艾草香囊。
远远地,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来。
来了,他终于来了。
为了这个香囊,她几乎熬红了眼。
她一针一线,缝得手指都酸了。
在她的家乡,端午佩戴艾草香囊是驱邪避毒的古老习俗,寄托着平安的祈愿。
她想把这份祈愿送给秦砚,不为别的,只为感谢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坐进后座。
皮革和一种淡淡的、属于秦砚的冷冽气息混合在一起,让她有些眩晕。
车子平稳启动,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。
她鼓起勇气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:“秦同志,我…我昨天做了一个艾草的香囊,送给你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想谢谢你。”
秦砚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她手中那个小小的物件,又迅速移开。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:“不用谢,我是因为爷爷的缘故。”
这是刘翠花认识他以来,听到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一股微弱的暖流悄然注入心田。
爷爷的面子?那也好。
至少,他肯解释了,不再只是沉默或者单音节的回应。
或许…他对自己的态度,真的有一丝丝松动?
这个念头让她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那我帮你把香囊挂在车上怎么样?”
她几乎是急切地提议,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。
“这个艾草的香囊驱除蚊虫很好用的。”
说着,她的目光在车内逡巡,寻找着合适的位置。
能在他的空间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。
也足以让她窃喜不已。
最终,她的视线定格在那光洁的后视镜上。
车子恰好驶入烟草厂大门。
秦砚踩下刹车,伴随着轻微的轮胎摩擦声和引擎熄火的“咔哒”声。
他同时开口:“不用。”
可惜,停车的声音盖过了他清冷的拒绝。
刘翠花完全没有捕捉到那个“不”字。
她沉浸在小小的雀跃里,指着后视镜:“秦同志,我给你挂这里好不好?”
话音未落,她已经探身向前,手里捏着香囊的挂绳,就要往镜子上方的小挂钩套去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修长而干净的手伸了过来。
精准地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挡在了她的手腕前。
那只手带着微凉的体温,像一块冷玉。
刘翠花的心猛地一跳,动作僵住。
秦砚侧过头,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他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,清晰地穿透了车厢内短暂的寂静:“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。”
说着他就开门走下车子。
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扇在刘翠花的脸上。
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,火辣辣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。
她猛地缩回手,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手指触碰过的那一点冰凉。
这冰凉的触感与她脸上灼人的热度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反而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,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,擂鼓一般。
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。
就在这极致的羞耻和心跳加速中,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要是…要是我是他的妻子该多好…
那样,我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为他挂上香囊。
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他,可以…分享他的一切?
这个想法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,吓了她自己一大跳。
她慌忙低下头,掩饰着瞬间红透的耳根和眼底的慌乱。
幸好,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她这见不得光的心事,无人知晓。
秦砚已经推开车门,长腿一迈,下了车。
刘翠花深吸几口气,也赶紧推开车门。
她小跑着跟上前面那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。
秦砚的步伐很大,步速也快,目标明确地朝着厂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刘翠花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。
秦砚显然和祁厂长很熟稔。
他敲了敲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“哎哟,秦砚,你这小子,可真是稀客!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祁厂长是个爽朗的中年人。
一见秦砚,立刻热情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,绕过桌子迎上来,用力拍了拍秦砚的肩膀。
他和秦砚的父亲秦志向是朋友,交情匪浅。
“上次你结婚,我这老家伙偏偏赶上出差,没喝上喜酒,遗憾呐。”
“你媳妇…听我爱人说,漂亮得跟朵花儿似的,还是京海大学的高材生?”
秦砚眼中有了笑意:“祁叔叔,月兰真的很好。”
祁厂长大笑起来:“你这小子。”
祁厂长这才注意到跟在秦砚身后,有些局促不安的刘翠花。
“这位是…?”
祁厂长疑惑地看向秦砚。
秦砚语气平淡地介绍:“老家的朋友,刘翠花。想过来这边找份工作,麻烦祁叔叔安排一下。”
祁厂长恍然,立刻换上对待“关系户”应有的客气笑容。
“哦哦,刘同志啊。好说好说,秦砚开口了,没问题。”
他转向刘翠花,态度和蔼但带着公事公办的询问。
“刘同志,你以前做过什么工作?”
“或者说,你比较擅长些什么?”
“我们厂子大,岗位多,得看看哪个适合你。”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瞬间戳破了刘翠花强装的镇定。
她慢慢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擅长什么?
她只是一服务员,每天重复着抹桌子、端菜、洗碗的活计。
巨大的自卑感笼罩了她。
她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有些发虚:“厂长,我…我不会可以学。”
“我肯吃苦,学东西很快的。”
祁厂长依旧笑着,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。
“有上进心是好事,这样吧,我找个熟悉情况的同志给你具体介绍介绍各个岗位。”
他走到门口,朝隔壁办公室喊了一声:“小姜,来一下。”
很快,一个穿着整洁合体的列宁装、扎着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应声而来。
“厂长,您找我?”
“小姜啊,这位是新来的刘翠花同志,想了解下咱们厂的岗位。
你给她详细说说,尤其是适合女同志的工种。
姜晚晚利落地应了声“好”。
她便转向刘翠花,口齿清晰、条理分明地介绍起来:“刘同志你好,欢迎来我们京海烟草厂。”
“咱们厂是万人大厂呢,岗位确实不少。≈ot;
“你看啊,适合女同志的岗位主要有:制丝工,负责处理烟叶。”
卷烟工,在流水线上操作卷烟机;包装工,给成品卷烟打包;还有复烤工、质检员……”
她特意把技术含量相对较低、容易上手的流水线工种放在前面介绍。
这些岗位男女同工同酬,是很多没技术背景的女工的首选。
刘翠花听着听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神采奕奕、说话像唱歌一样好听的姜晚晚吸引。
对方那身整洁挺括的衣服,自信从容的姿态,都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和距离感。
她忍不住轻声问:“姜同志,那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?”
姜晚晚嘴角弯起一个自豪的弧度:“我是咱们厂的广播员。”
“每天负责厂区的广播通知、放音乐,有时候也读读报纸文章。”
广播员。
刘翠花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知道广播员。
村里那个广播员,每次开广播时,全村人都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。
她永远穿着最时兴的衣裳,是村里所有姑娘羡慕的对象。
那是一种和泥土、油烟完全不同的生活,代表着干净、体面、受人瞩目。
刘翠花:“祁厂长,我…我可以干广播员吗?”
她的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乡音,“干”字发成了“gàn”,尾音拖得有点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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