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暗醋(2/2)

    有百姓在牛车路过的瞬间下跪，以头抢地“咚咚”的，许愿声变得“嗡嗡嘤嘤”，你一句、我一句，交织似鬼哭狼嚎，怕是神灵也要吵得头疼。

    那姑娘一身红衣，将篮子里的花瓣往车下撒，她站在花团锦簇里，本该比琉璃罩中的人容易被看清，天上偏起了小旋风，让光影四面八方乱晃，晃得暗影阑珊，虚幻了她的容颜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，那件挑下来瞧瞧。”安煦道。

    他极静，琉璃罩子为他隔绝嘈杂、混乱，唯独隔绝不去疯狂。

    安煦看过去，见花车是辆木架车，被四头黑牛拉着，缓缓前行。

    “前几日弄脏了殿下的衣裳，这算是……一点心意。”

    姜亦尘将他护在怀里，片刻也似天长地久。怎奈天长地久有时尽，周围太挤了，他便环视一周，见旁边有个二层茶楼，尚算清净。

    人会是这样的，相似的感觉反复经历会自我怀疑，加之如今有雾蝇搅扰其中……安煦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忆出现偏差。

    他想说“此物比不得殿下平日用度”，细一思量，感觉还真不见得。姜亦尘虽是皇子，穿衣裳却极不讲究，单说那袍子洗得接缝泛白，也是照穿不误的。

    与姜亦尘相比，郑亦有同样的稳、机智、果决，唯独少了一份沉。

    “忽——”地一下，灯罩里的光齐刷刷黯淡下去，月光落在红衣女子清冷的面容上，似乎照见了真容。

    “无烬，”姜亦尘见他出神，在他腰后重重一搭，“怎么了？看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太乱了。

    “巡游的花车来了！”

    “咱们上去。”姜亦尘低声言罢，在安煦腰间一提。

    二楼有风，安煦衣着不算单薄，姜亦尘依旧默默和对方换个位置，将其掩在下风口。

    许是几年磨砺，也许是姜亦尘不再掩盖，他性子里的沉静在重逢之后暴露无遗，给他镀了一层金。

    安煦难得在他脸上看到窘迫，偷笑想：这钱花得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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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回忆郑亦，郑亦也俊，气质却不尽相同。

    他不错眼珠地看着那女子，冷笑道：“看……‘鬼灯一线，露出桃花面’（※）。”

    那人一动不动地枯坐。他干瘪、没生气，裸露的皮肤是铜色的，肋骨凸显，腹腔凹陷，跟王庄桥在石室内的模样极像，只是没用长带绕颈。

    “唔，花车在那。”他往远处一指。

    但“神”不能头疼，否则会折损虔诚，所以，他一动不动。衬得他身后女侍灵动。

    姜亦尘心里有个小人开心得跳脚，面上沉静，向安煦露齿一笑，比方才更多了人模狗样。

    姜亦尘吃暗醋吃出件新衣裳，大叹：会哭的娃儿有奶吃。

    他脑子开小差，人反应便慢了。

    又是似曾相识的瞬间。

    二人走出店外想再去别处，忽而糟乱声起，有人吵吵嚷嚷：

    而这帅气并不具象，始终感觉。

    安煦倏然回神，他再看那花车——灯火复原，琉璃罩还在，周围依旧热闹，姑娘照旧灵动，花瓣芊翩飞舞，仿佛刚才所有只是他的臆想。

    不知是否某一刻月光会吓人，安煦看到那女子缓缓扭头，目光越过人海，直勾勾地锁住他，向他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其实他哪里在乎安煦弄脏他的衣服，只因事发突然，他聪明的脑瓜壳和伶牙俐齿拌蒜，连“额”两声都没想好应对。

    安煦几乎撞进对方怀里，新氅衣的风毛直接扫在脸颊上。

    他付账打包，让景星庆云将其它东西送回客栈，独留下这件氅衣，递到姜亦尘面前。

    离得太远，安煦和姜亦尘看不清他的容貌，而事实上，他瘦成这样容貌早就走样，即便看清，也难一眼辨认他是否是坤灵镇案中的被害者。

    现在哪里都闹哄哄的，周围人顶多分给二人两眼诧异。

    好似在梦里；又好似……是他幼年的现实里，也有人这样盯视过他。

    安煦笑着接过衣裳看看，见领口针脚确实瓷密，笑道：“不必了，就要这件。”

    那四头牛角上缠着红绢，额前系着大花，胸挂铜铃，摇头晃脑；车很宽阔，周围扎满了鲜花，车子正中间是个四壁透明的琉璃罩子，罩顶是七彩的，以琉璃色块拼出“浮屠”二字小篆，把月光也润得上色，如同天印打下来，正好扣在罩中人额顶。

    安煦立刻收神。二人眨眼功夫飘落在茶楼的观景台上。

    风大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为何，他很喜欢看对方的俊脸被一团毛茸茸簇拥，莫名帅气。

    “先生好眼力呀，这是小店最好的氅，苏工锦缎里儿，衬的羔羊细绒，赶过几天再冷些，只这一件衣裳过冬也是够啦，”掌柜的称赞着，用衣杆把衣裳挑下来，又可惜道，“您穿的话，怕是宽肥了些，但咱可以定，五六日便能做好。”

    周遭人群霎时“呼啦”往前涌，连些小本摊位的老板都不顾东西了，跟着人群往前挤。

    “快沾一沾喜气——”

    他便没多论，只将衣裳一展，给对方披上，从头到脚打量一遍：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安煦意识到自己是被沉静吸引，突然苦笑：若他痛哭流涕地跟我解释当年，我只怕……会更加厌烦吧？也是犯贱。

    不知谁推了安煦一把，他全没防备，只得顺势而行，惊急之间蓦地回身看同伴——几名近侍给冲散了，独姜亦尘一人，紧跟在他身后，见他回眸，扬手拉住他手肘，将他拽回几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