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(2/3)
“现在是不是也不早了?”
那是一种年轻的怀念。
可惜雷夫人本就不是喜好怀旧的性子,说完这几句,就已不再多说,只道:“她常在外行走,这些东西不易携带,就都放在我这里。我即便嫁人,也带在身旁,可惜再没有用的时候。”
“裘家与啸山帮如何?”沈云屏问道。
沈云屏本就为多聊几句而来,雷夫人邀请,自然从善如流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棋盘上胜负就已分晓。
“略通一二。”沈云屏道。
棋子硌着手,却不觉得疼痛。
沈云屏微笑道:“必定是睡不着的人!”
雷夫人道:“留在我这也是落灰,你既会下棋,就拿去玩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那姓秦的小子,若真是锦雀儿的儿子,就给他,当个念想。”
这人仍暗中记恨三乞儿合伙坑他的事情,沈云屏哭笑不得,也不多为三个朋友争辩,只拍一拍范遇尘肩膀。
雷夫人!
范遇尘也停下,并不问沈云屏看见了什么。
“放心,”沈云屏悠闲道,“若是有事,这几步路的功夫,公孙世家的弟子就已过来将你我打成猪头了。”
沈云屏笑起来。
范遇尘道:“楼里大夫配的药浴,已连草药带方子一并拿去裘家那边,裘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,看了就让人心烦。”
沈云屏笑道:“我武功平平,做不到在武林中快意恩仇,就只好在棋盘间厮杀。”
沈云屏却道:“今夜是不是很冷?”
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,就能立即认出那道人影的身份。
“我……”沈云屏只觉嗓子发堵,竟再也说不下去。
岂料雷夫人喝着茶,一摇头:“她会什么?我俩均是弹琴要人命,写字如砍柴,实乃臭味相投的天作之合,否则干嘛玩到一起去?”
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,省得下次再忘记“绝不随便接话”这一条。
她说罢,合上茶盏,已要起身。
“楼主,要不还是回吧,”范遇尘低声道,“这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地盘。”
而烛火之中,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。
雷夫人听得“朋友”二字,神情柔和三分:“会不会下棋?”
沈云屏心中惊讶,笑道:“夫人若不尽兴,再来一局?”
而睡不着的人,往往都会有聊一聊的兴趣。
画画一事上虽学得糊里糊涂,画狗像猪,但琴与棋却还学得像回事,至少够得上沈翘雀的标准,能充个门面。
因为心口和嗓子已疼得更狠,却还要说话。
因为他已瞧见,东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内,正有灯笼火光。
“你这小子,大晚上地四处溜达,又是为什么?”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,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,忽然笑道,“那姓秦的小子不在,总有些无聊,是不是?”
沈云屏虽是来套话,却没想到竟是这一句,不由愣住。
但雷夫人却仍看着棋盘,捻着一颗棋子,不再年轻的眼中闪过些许怀念。
自入八方楼,这些所谓“风雅事”,沈云屏都乱七八糟地学了些。
沈云屏看看这精致棋具,又看看雷夫人。
她下棋的本事与她的枪法比起来,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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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了。”沈云屏抱了抱拳,笑道,“天寒夜深,夫人倒是极有雅兴,竟在这里下棋自娱,沈某佩服——”
范遇尘仍有疑虑。
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,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。
“很不错。”沈云屏实话实说。
岂料雷夫人却一摆手:“不下了,我在琴棋书画上,实在是一窍不通!”
一个人怀念起年轻岁月时,表情总会是这个样子。
沈云屏也不知她这话里究竟是调侃还是其他,莫名有些尴尬,轻咳一声,道:“朋友不在,自然无聊。”
这一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,最多算是刚入门的水准,若有看客在旁,应当也觉得无趣。
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,落下一棋,她这才头也不抬道:“来了?”
范遇尘愣了愣。
“正是。”
沈云屏却不说话。
雷夫人将白子一粒粒捏起,丢进棋罐之中:“我与她整日游手好闲地乱玩时,买过不少东西。还有一套青石茶碗留在手边,我仍会不时拿出来用,这东西我却如何都玩不明白,你与小刀鬼拿去,也算不糟蹋东西了。”
她三言两语,将二位女侠“人不行怪路不平”的光辉历史抖搂了个干净。
他怕自己多说半个字,雷夫人就不再讲下去。
“送你了,”雷夫人摸了摸棋盘边缘,笑了笑,“这是我年少时,与朋友一道淘换来的物件。她已死多年,我也有许多年没有下过棋了。”
沈云屏捏着黑子的手骤然收紧。
雷夫人冷冷道:“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,你也睡不着!”
范遇尘道:“不错。”
“什么人会在死冷寒天的夜里,在凉亭独坐?”沈云屏问道。
沈云屏也不开口,只静静立在一旁。
一个能将“发愁”直言不讳的人,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。
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,黑白二子正在盘上厮杀。
沈云屏自然没有变成猪头。
吹过这一口气后,她的声音才又平淡下来:“我的朋友并不多,能与我一道当臭棋篓子的自然更少,只剩方锦一个。”
话虽如此,手上却仍捏着一粒棋子不肯放开。
那毕竟是阿娘的事情,谢翎总是想听的。
雷夫人端起茶杯,茶水已冷,她却仍吹了吹。
沈云屏心中剧痛,几乎要站起身,却还强坐着,喉头几次滚动,才挤出声来:“您说的是……”
范遇尘本想劝沈云屏回去,却不想沈云屏只顿了顿,便抬脚奔那凉亭走去。
正要说话,却停了下来。
沈云屏终于道:“这毕竟是旧友之物,我与秦嵬岂能拿走?”
雷夫人一指对脸座位,要他坐下:“我也只会个皮毛,你来同我下一盘!”
连雷夫人也没有回头。
范遇尘咂摸过味儿,五官登时皱得像苦瓜一般。
沈云屏本以为雷夫人自称“只会个皮毛”乃是谦虚,却不想竟是句大实话!
雷夫人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,并不去看他,只将棋子丢在棋盘上,平淡道:“这一套棋具如何?”
因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凉亭的地砖上,仍未有一个公孙世家弟子出来阻拦。
好在沈楼主并不跟他多说“蛔虫”的事情,只道:“年关难过,今年又格外动荡,但过冬的钱粮布匹却不能少,仍照规矩发下去,若有年幼的眼线要养的,报来给你处理。”
范遇尘紧皱的五官松开,应了一声。
“原来是方女侠,”沈云屏听见自己的声音,竟还是笑的,“听闻谢堑方锦二人武功过人,却不想方前辈竟还会下棋!”
棋子晶莹剔透,触手微凉。
范遇尘又道:“磨刀石与擦刀布也送去了啸山帮,那没心肝的揣怀里就走了,连句谢也没有,我瞧她也不会将从止风堡那帮人身上撕下来的布丢开,见了就让人头疼。”
这棋具做工不错,虽算不上顶好,却也瞧得出价格不菲,为风雅人士所喜。
“买来装相的东西,”雷夫人倒也不遮掩,“我俩有段时间天天厮混在一起,忽地想要学旁人那风雅模样,又是酿酒又是画画,样样不成事,听人说下棋磨性子,就又合伙自珍宝阁淘了这东西来,整日对弈,自觉是两个天才,跑去捉月城街头跟人下棋,被气得双双掩面而回,险些将这棋盘给砸了。”
她笑了笑:“一个臭棋篓子少了另一个臭棋篓子,就不会再下棋了。”
雷夫人道:“送你了。”
不等沈云屏回答,她已又道:“你却下得很不错。我虽自己下不好,却还看得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