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(2/3)
洪指头似已卸下心头许多大石,反倒自在从容起来,睁眼道:“我当年并不在场,事情交由手下去做。”
“小甲,将他外袍脱去,搜遍全身,捆紧了,我亲自提去看管。”雷夫人交代完,再转头看向池静波,见池静波表情坚毅,不由叹道,“你同苗阁主一道,先去换一副行头,收拾妥当。明剑门门主,本就该留在这里继续商议,如何?”
秦嵬心中震荡,这誓言或许连谢翎自己也并不清楚,毕竟当年他们都还是四六不懂的孩子。
公孙明已从父亲死亡真相的打击中回神,仿佛成熟了几岁,对秦嵬和沈云屏抱了抱拳,自去替雷夫人安排琐事。
秦嵬心里难过,他未去拉沈云屏回来。
范遇尘咬牙切齿地忍了。
秦嵬和沈云屏一愣,不等回答,雷夫人已提着洪指头离开。
此刻正堂内人已散了大半,余下之人听得这句,均是一愣。
毕竟旁人总不能去阻止儿子问任何有关亲娘的事情。
方锦从未怀疑过谢堑这个人的道义和良心,也从不怀疑他对谢翎的爱,正如谢堑对她也没有这样的怀疑一般。
池静波露出一个细小的笑容,与苗真出了正堂。
雷夫人闪电般回头,看向沈云屏。
那边无影派掌门已掩面哀声道:“所以咱们岂不是从未给池盟主报仇,而且还恨错了人,害得谢家……”
“将你爹带去后头,这里我来安排。”雷夫人当机立断,转过头来,抱拳道,“诸位同道,今日之事已有分明,虽还未彻底查清,但是对是错、黑白善恶,诸位心中当有定论。”
秦嵬好似小时那样,任由沈云屏攥着胳膊,慢慢地与他肩膀撞肩膀地贴着。
“此地势力复杂,齐小甲尚未暴露,你为何叫她去接近?难道不知危险?”沈云屏剑眉皱起。
沈云屏却一把将他拉开。
范遇尘也没个好脸色,冷冷道:“自然是用刀的混蛋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看一眼秦嵬。
洪指头道:“她说,‘我夫君绝不会做那样的事,正如我也绝不会做一样,因为我二人曾在孩子出生那日对月立誓,绝不做会令孩子说不出口的爹娘’。”
“我如何命令得了她?”老范好不委屈,几乎是叫道,“她能骑在我头上耍威风!”
更何况他也想方姨。
就像院内的其余四人一样。
刀怪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,兀自叫道:“老段,老段?你如何说?”
他口中犹自喃喃:“我对不起老池和公孙大哥,对不起当年枫山上百条性命……还有谢家三口。”
“范统领何必也要骂我一嘴?”秦嵬苦笑道。
范遇尘正在此刻回来。
却见段贺年身体如坍塌一般栽倒在段若锋怀中,雷夫人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把攥住小臂,力气之大令雷夫人陡然一惊。
雷夫人侧过头去,抹掉些许泪水。
众人“盟主”“怎么办”地乱作一团,幸而毒郎中在场,一针落下,叫道:“像是怒急攻心才闭气晕厥,快将他扶去后头躺下!”
秦嵬见他至今仍怨气十足,不由想笑,只是心中沉甸甸,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。
随即一歪头,竟晕厥过去。
众人这才发觉,段贺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格外沉默。
秦嵬甩了甩自己左手,低声道:“她总有自己的想法,我跟饭桶都未必能管得了,你不必担忧,她不会有事。”
他在长成之后,才得知爹娘曾因自己立誓,且至死没有违背这个誓言。
沈云屏瞧见他被洪指头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的伤口,立即抽出锦帕来捂着,皱眉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雷夫人既已发话,你我先去修整再说其他。”
雷夫人道:“别院内事多且杂,诸位若想留下,我命弟子整理客房衣物,若有其他事情,即可自行离去,待盟主缓过来,各派再议其他事情。”
沈云屏原本淡淡的神色,在听到这一句时露出些许忍俊不禁,又很快压下去:“胡说什么?少些抱怨,以后楼里自会补偿你。”
众人愧疚异常,不敢去看秦嵬眼睛,面色如被打了数拳,紫灰惨败。
那边齐小甲也已将洪指头捆成粽子,雷夫人一手拽起,拖着在地上走动。
见到老范,沈云屏搓一搓脸,已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:“情况如何?”
沈云屏不知是遗憾是其他,正垂下眼去,却听洪指头又道:“只知手下回话时曾说,方锦身中毒镖后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秦沈均屏息凝神。
眼见洪指头已被拉出正堂大门,沈云屏终于疾走两步,哑着嗓子道:“那日在道观外,方锦可还曾说过其他?”
这世上总还是有始终如一的人,总还会有愿为彼此拼尽全力的好朋友。
不等旁人上前询问,就见他浑身一抖,忽然“噗”地喷出一口血来。
江判不着痕迹地看一看秦沈二人,点了个头,跟着啸山帮一道出去。
而熊瞎子也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谢翎在哆嗦。
他再不说话,只一摆手,示意自己不会再问。
啸山帮众人没料到竟能扯出如此大事,却也还算镇定,谢过雷夫人,自同公孙世家弟子去暂时休息。
众人大惊失色,连沈云屏和秦嵬也有几分意外。
再看过去,见段贺年被段若锋搀扶着,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剑上的剑穗,眼睛死死盯着洪指头,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。
就好像年少时黑夜里在村外走夜路时一样,他也总拽着熊瞎子的胳膊。
雷夫人听出这话的意思,也不推辞:“我自会亲手将他提去看押,公孙世家的地盘,料也无人敢放肆。”
范遇尘与沈云屏打了个眼色,自己也踩着轻功溜了出去。
二人对视一眼,不知雷夫人究竟是什么想法。
沈云屏立在原地,神色间看不出多少异样,唯有牙齿在口腔内咬紧了侧脸的内壁。
哪怕知道洪指头还不能死,但秦嵬仍觉得怒火冲天,想要甩开沈云屏的手,却发现这手拽得死紧。
他说完这句,四周众人皆是神情动容。
段贺年含着血水的嘴巴一开一合,眼神发直:“将他好好看管,我要亲手抽筋扒皮,挫骨扬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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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嵬惊讶道:“没心肝的?”
今日的事情已足够打击,别院内白道各路人马早已没有什么其他心思,满心沉重,大半留下再观后续,小半离开,要赶回各自家中,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,以免有黑/道趁机浑水摸鱼。
“池盟主若在天有灵,”晋孟君不由苦笑道,“不知要如何看你我所作所为,不知心中是何滋味。”
于她来说,那一瞬应当无异于自己死了一半。
范遇尘道:“倒也有些不同,你是缺大德的,她是没心肝的。”
谢翎将他的胳膊握得那样紧,那样用力。
秦嵬两眼几乎滴血,刀鞘用力,险些将洪指头喉头碾碎。
众人苦笑:“若再没有,才是无耻之徒。”
秦嵬刚要说话,一抬眼,正看见裘得索跟着公孙世家弟子朝外挪动。
一个死了一半的人,又怎会没有破绽?
他闪身进得正堂,低声道:“段贺年已被抬去屋内医治,我见那没心肝的也在四处探查,好似往齐小甲那边去了,便先行回来。”
却见雷夫人转过身来,看着他,低声道:“如今别院内外均是事多眼杂,我已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,你二人便在那边落脚,与旁人不必多见。”
段若锋不敢耽搁,看一眼雷夫人。
公孙裕从未背信弃义、抛弃朋友,她也一样。
唯有雷夫人始终挺立,抬手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水,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。
段贺年轻点一下头,眼中的泪水也因这一点头流出,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落下,没进花白的胡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