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(1/1)
又两个大夫被带了进来。
一个是云州城最有名望的老大夫,姓张,七十多岁,据说曾给宫里的贵人看过病。
是玄甲卫满城找大夫时,有百姓告诉他们的,但张大夫早就不坐堂并且退居到了郊外,以至于找人花了些功夫。
另一个是年轻些的,姓王,是张大夫的徒弟。
张大夫进来后,什么都没说,直接走到床边,探上祁修衍的脉。
他保持着探脉的姿势,很久很久。
久到房间里的人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缓缓收回手。
钱大夫和孙大夫焦急的看着他:“张老爷子,如何?”
张大夫没有回答,而是又探了探祁修衍另一只手的脉,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,望着床上那张惨白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老爷子?”钱大夫也忍不住开口。
张大夫这才收回手,站起身,看向福公公三人。
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福公公身上。
“此毒,名曰阎罗引。”
“阎罗引”三个字一出,房间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张大夫继续道:“此毒乃是取七种至毒之物炼制而成。”
他顿了顿,“西域火蝎、冰原寒蚕、赤练蛇胆、黑寡妇蛛、腐骨花、断肠草、鹤顶红。”
“这七种毒物,每一种单独拿出来,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。”
“但将它们按特定比例融合炼制后,反而不会立刻致命。”
“中毒者初期毫无症状,甚至会觉得神清气爽,精力充沛。”
孙大夫愣住了:“为何会这样?”
张大夫看他一眼:“因为这七种毒在体内相互牵制,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。”
“它们不会发作,而是潜伏在血脉之中,一点一点地侵蚀。”
“像是”他想了想,找了一个最贴切的形容,“像是有一千只蚂蚁,在你的骨头缝里慢慢爬,慢慢啃。”
“你感觉不到疼,但你的骨头,正在一点一点变空。”
福公公的脸色煞白。
张大夫继续道:“这个过程,持续数年。”
“中毒者会发现,自己的手脚越来越凉,像是怎么都暖不过来。”
“到了夜里,骨子里会透出一股寒意,冷得人睡不着。”
“但这点症状,在初期很容易被忽略,只会以为是体寒体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几分。
“真正的可怕之处,在三年之后,毒素开始侵入五脏六腑。”
“中毒者的血,会慢慢变凉,变黏,最后”
他看向祁修衍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最后,会变成冰。”
“阎罗引最阴毒的地方就在于此,它不是一下子要你的命,而是让你一点一点地感受自己的死亡。”
“今天觉得手脚冷了一点,明天觉得胸口闷了一点,后天觉得头晕了一点”
“每一天,都会让人比前一天更接近死亡。”
“让人知道自己在死,但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因为此毒,无药可解。”
孙大夫和钱大夫听得冷汗直冒。
他们行医多年,什么毒没见过?
可这种毒,他们连听都没听过。
张大夫看着他们,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没听过,很正常。”
“因为中此毒者,极少有人能活过五年。”
“大多数人,在第三年第四年,就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。”
“他们会求着别人杀了自己,因为那种冷,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,穿再多衣服,烤再多火,都没用。”
“可陛下”
他看向祁修衍,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“他中毒,是在七年前,或许更久。”
福公公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玄影墨刃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张大夫的声音继续传来,语气中是化不开的惋惜:“七年啊”
“老夫不知道陛下是如何撑过来的。”
张大夫顿住,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此毒,老夫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今日一见,才知道传闻不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陛下能撑到现在,全凭内力深厚。”
“可如今,陛下内力损耗过甚,心绪波动太大,毒素已经彻底爆发。”
他顿了顿,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才继续道:“此刻陛下昏迷不醒,不是因为受伤,而是因为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他没有求生的意志。”
玄影瞳孔骤缩:“什么?”
张大夫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一个人想活,和不想活,脉象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陛下的脉象虽还强劲,却”
“平静到骇人。”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次又一次探脉的原因。
“那是放弃了的人,才会有的脉象。”
“他不想活。”
:两年
他不想活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福公公与玄影墨刃的心上。
几人不约而同的想起城门口那一幕。
主子跪在地上,抱着司尧,一遍一遍地喊着,喃喃自语的说着什么五次机会都被自己浪费了。
最后即使昏迷,也死死抱着司尧不肯松手。
所以,主子不想活,是因为司尧公子死了?
玄影闭上眼睛,眼眶发酸。
张大夫又探了探祁修衍的脉,然后站起身。
“老夫可以开些药,暂时压制毒素。”
“但有没有效,并且能压制多久,老夫不敢保证。”
他看向玄影,眼神里带着无奈和沉重:“陛下内力深厚,毒素一直被压制着,所以陛下的身体还尚可。”
“可如今毒素爆发,据老夫估算,最多不会超过两年,届时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两年?
陛下只剩下不到两年?
福公公跌坐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玄影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墨刃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房间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大夫叹了口气,转身去开药。
孙大夫和钱大夫站在一旁,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们只是普通的大夫,哪见过这种场面?
皇帝中毒,命不久矣。
这种事,他们想都不敢想。
张大夫开完药,把方子递给玄影。
“这药,每日一剂,早晚各一次,可以暂时压制毒素。”
“但切记,不可再让陛下动用内力,不可再让他心绪大起大落。”
“否则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玄影接过药方,点了点头。
他的声音沙哑:“多谢。”
张大夫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什么,带着徒弟离开了。
孙大夫和钱大夫也跟着离开。
房间里,只剩下福公公、玄影、墨刃,和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福公公忽然站起身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司尧。
那张脸,苍白如纸,却依然带着几分桀骜的锐气,像是睡着了。
胸口那个伤口,还在往外渗着血,却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。
福公公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你们我去给司尧公子收拾一下。”
玄影和墨刃没有回答。
他们就那样站着,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福公公转身,去端了一盆温水,拿了一块干净的布。
他走到床边,看着司尧,轻轻开口。
“公子,老奴给您擦擦。”
他的手在颤抖,抖得厉害,轻轻解开司尧的衣襟,露出那个伤口。
那支短箭,还插在胸口,只余下一小截在外面。
福公公看着那支箭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伸出手,握住那支箭,狠狠一咬牙,拔了出来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黑血从伤口涌出。
福公公连忙用布按住,等血流得差不多了,才继续擦拭。
他一点一点地擦着,不放过任何一处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
玄影和墨刃站在一旁,看着他。
看着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,换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,又找来干净的衣裳,一件一件给司尧穿上。
整个过程,没有人说话。
房间里,只有水声,和福公公偶尔的哽咽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福公公终于擦完了。
他给司尧穿好衣裳,整理好衣襟,然后站起身,退后一步,看着床上的人。
那张脸,已经干净了。
除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福公公看着他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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