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(1/1)

    梁戈沉默。

    王小河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会解决。”梁戈最终说。

    看来,是无法解决了。王小河点点头,平静道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无法解决——就由我来解决。他默默下决心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梁戈又走了。

    这次难得主动交代了一句,是去找开锁李,并且和王小河承诺,今天晚上就会把人带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王小河点头答应。与他告别。

    等梁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王小河也立刻离开了,他也有事要做。

    他先去了一趟林博士那边,谈了一个多小时,脑子里装着很多内容,然后直奔黑市。

    旧堡的人没有户口本,人人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纸,上面写着名字年龄,还有来的年月,那张纸在旧堡被叫做底单,是每个人在这里活过的唯一凭证。

    有些人活着活着就不在底单上了,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走了。

    王小河翻了无数遍那些底单,很多名字他能背出来,没有一个能对上,他心里一直有个猜测,引路人如果真的是旧堡的人,那他的底单一定被人改过,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在旧堡的档案里。

    今天他去找林博士,除了旧堡的事情要谈,还有就是想确认有没有办法能进到更上层的人口系统里,林博士说可以,但需要走流程,需要时间。

    可他等不了那么久,所以他还是去了狮城的黑市。

    他从前跟着钉子来过一次,但是依然不甚熟悉,好像很多地方会自己长腿换位置。

    没办法,实在是每条岔路都长得差不多,他只能靠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涂鸦和门牌上褪色的号码来分辨方向。

    有人蹲在塑料桶旁边卖药,瓶子上没有标签,那人看见他就把桶往自己腿边拉了拉。有的卖什么都看不出来,只有摊主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人开始多起来,他走在其中像一滴水掉进油锅,倒也没人特地看他,只是他自己总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不对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最后,他终于绕到一扇铁皮门前,门没关严,里面坐着一个人,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和一堆散乱的纸。

    那人头也没抬:“查什么?”

    王小河把几张底单的编号报上去,那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他忽然停住了,看了王小河一眼,又低头看屏幕,然后又看王小河。

    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
    王小河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那人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,歪着头看他:“你老公啊,把我们兄弟搞得头疼死了,做了几十套假身份,一套比一套真,结果你居然还没走?”

    王小河声音压下去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那人嘻嘻哈哈的,不肯再说了。

    王小河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提起来,膝盖顶住桌沿,把他按在墙上。

    离得近了才发现,这人身上酒气很重。喝酒误事,却也可以成事。他突然有种预感,手里摁的就是真相。

    那人的后脑勺磕在砖面上,眼镜歪到一边,他张着嘴刚要喊,外面已经有人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两三个,个个都挂着凶相,手里还有枪,可那些枪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,王小河的肘已经撞在第一个人的肋下。

    紧接着屈膝顶翻了第二个,第三个刚要扑上来,他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,那人嚎了一声就被他甩出去撞翻了桌子。

    那个戴眼镜的刚爬起来想跑,王小河已经踩住他的衣角,又把人按回了地上。

    显然,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
    那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,脸上全是汗,厚镜片歪在一边。这下酒可是全醒了,识时务者为俊杰,再不开口就完蛋啦!

    他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我说,我说……一个男的,很有钱,说要办两个人的假身份,还要做资产转移。我说你跑路啊,他说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王小河弯着腰,手还扣在他后颈上,那个人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收紧,赶紧把剩下的全倒出来:

    “他要带结婚对象私奔,我一看照片,这不也是男的吗……就是你……他说他要跟你求婚,得让你走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,他说他什么都准备好了,就等你点头了……”

    洞房喽!

    王小河脑子嗡嗡的响。

    那个人躺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交代着,他顺着那些话往回理。

    算算日子,梁戈失忆之前就已经在变卖财产了。

    他沉默地把房车还有存款,一样一样地换成现金,再换几十套崭新的身份,最后把戒指准备好,打算在某个他自己觉得合适的时机来跟他求婚,再去告诉王小河: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准备好了,你只需要点头。”

    可那个时机被一场火灾烧掉了。

    那枚戒指最终没有戴到任何人手上。

    病房里,他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。它从梁戈掌心脱落,沿着病房地面滚出去很远,撞上墙角,化作一个荒唐又狼狈的句号。

    后来就是分手,一个月不联系。

    再然后,梁戈就失忆了。

    王小河颓然松开手,那个人从他手里滑下去,瘫在地上喘气。

    他也往后退了半步,闭上眼睛,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看清那段时间的梁戈。

    那个人瘫在地上喘了一会儿,见王小河没什么动静,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者说得不够让他满意,竹筒倒豆子似地全吐出来:

    “他做了好几套身份,有短期的也有长期的,短期的用来混过关卡,长期的有过去十几年的履历,我记得有十七八套……然后他联系港口的人,最后算的路线是从旧堡西边的废仓区下水,混进冷链货柜,搭出海的货轮先到中转港,再换私船彻底出境,后续转飞机转陆路……对!对,他怕一条路走不通,又准备了两三条备用的,北岸渔船、邻国边境山路,连最土的偷渡路线都提前踩过点。路线定了以后又托人在境外找房子,说不要登记不要审查,能直接住就行,旧一点偏一点都没关系……”

    那个人还在说话,可王小河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认知像一块被掀开的地砖,砖底下是另一层他从来看不见的地面。

    绝望是真的。心碎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但梁戈从未失去判断。为了带他离开旧堡,他没有沉溺于情绪。从卖掉资产,到准备身份,再到安排退路,都经过了深思熟虑。

    换句话说,直到失忆前,梁戈的大脑始终高度清醒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他真的会因为一次争吵,就做出这种不可逆的决定?

    感情真的足以让梁戈放弃自己的判断吗?

    腾龙已经盯上他们,这是连他都能察觉到的危机,梁戈只会比他更早看见。那么,他又怎么会在最需要头脑的时候,亲手毁掉自己的头脑?

    王小河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默认了一个并未被证明的前提——

    分手之后发生失忆,不等于分手导致了失忆。

    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一个月,忽然觉得那一整个月像一场漫长无声的雪,把所有他应该知道的东西都埋住了。

    到了傍晚王小河回去的时候,梁戈已经在了,等得不高兴,只是不高兴被他压在了那副松弛的坐姿底下。

    王小河自己也压着火,开口就是一句生硬的质问: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什么人?”梁戈弯起眼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们不一样的地方。梁戈比他更擅长收着情绪,要不是王小河了解他,都会被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骗过去。

    王小河没心情跟他绕,胸口那口气顶在喉咙口下不去:“开锁李!你说要把人带来,又骗我!”

    梁戈低呼了一声:“骗你!回来第一句话就审我,是外面谁惹你了?”

    王小河怒道:“少套我话!开锁李呢?!”

    梁戈慢悠悠笑了:“你这人,撒谎全靠嘴硬。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软话,突然又是要恢复视频又是撒娇的。除了阴我,我想不到第二个理由。”

    真的能阴这个人吗?王小河都有点绝望了。

    他气得笑了两声,最后索性不说话,硬邦邦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梁戈反倒来了兴致:“上哪儿去了?”

    王小河冷冷道:“去港口给你买了棺材。”

    梁戈听完竟笑得眼睛都弯了,走过去把人狠狠圈在怀里:“再阴我一次。”

    他埋入他怀里,深吸一口气:“你每次骗我,都比说真话可爱。”

    王小河:“……”

    杀了他吧?他面无表情地想了想。

    不过,最后竟拿出一枚戒指。

    梁戈探头探脑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妈的戒指。”王小河推给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……”梁戈眨眨眼睛,“怎么在你这里?”

    “捡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梁戈蹭他的脸,“你偷走的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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