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(2/2)

    那一夜,秦慕白喝大了,说了许多南初在黑水城的事。萧翀喝得不多,只静静听着。听着听着,便品出了一丝酸味。他勾着唇角倒了一杯又一杯,直到秦慕白喝得不省人事,他才望着见底的酒坛子叹气:“我都舍不得喝,都喂了你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眼尾微挑,下意识摸了摸鼻子,状似羞赧地捏细了嗓子,娇娇的嗓音从口中漏出来:“我这里也是有一本账的,他若迟迟不清,利滚利,可要付不起了。”

    常赢和屠骁对望一眼,主帅未作声,两人也不好避嫌。又觉娘子既然能说给秦慕白听,大约也不是什么闺中私语,多半是秦慕白这只小狐狸故弄玄虚。

    萧翀继续道:“你提的这些事,其实我近来也仔细想过。大梁连年用兵,国库空虚,许多事想做而苦于没钱,确实需要有人破局。”

    萧翀淡笑不语。

    常赢和屠骁因秦慕白的扭捏神态和酸溜溜的话,全都低头憋笑。萧翀也笑了,那笑容却并不深,只浅浅在唇角眼底浮了一层。少倾,他敛了笑,朝秦慕白道:“今日住下吧,我府上有闵水的青梅酒,晚上我们喝一场。”

    萧翀轻哼一声,又道:“正事说完,说说她叫你带的话吧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思存良久,方长吁口气,一笑道:“听着倒不像敷衍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突然笑了一下:“他们同我都掐好几回了,自然晓得我在做什么。不过他们怕的,不是我要走的这条颠覆一切的路,而是怕我错信朝廷,赔得血本无归不说,还会掀翻九皋商会这艘大船,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    无

    秦慕白不语,似在认真琢磨这事的可行性和利弊。

    他看着萧翀,顿了顿,再次郑重拱手:“九皋商会曾不信朝廷,但若是王爷治下,我和弟兄们,想信一回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确实不太好讲,因着南初那句“算账”的话,是他用“塞女人”勾出来的,若萧翀细究,他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萧翀继续道:“此为第一期,你会获得一个明确的合法性保障,栾城会成为一个试点,沉淀你们和官方的合作基础,并且帮你们铺垫名声。其次,年后我会着手推动在户部设立‘商政司’,这是非常之时,绕过既有的僵朽制度,振兴大梁商事的非常之举。届时,你的商会有更多机会走到台前来,更多地参与民生公建,积累名望。待到时机成熟,朝廷自会为你们公开正名,皇商也好,民间义商也罢,你和你的商号,都会是朝廷倚重、百姓信任的组织,而不再是黑水之下的巨鳄。”

    “痛快。”秦慕白略一拱手,“那我便大胆直言了,我想要九皋商会,从暗处走出来,光明正大行走世间。”

    萧翀正色道:“当下关头,我不能为你动用陛下印玺,但可以私人名义手书一封,给你带回去做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萧翀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秦慕白无声一笑,回到自己座位,端起案上温着的茶,浅浅啜了一口。

    秦慕白继续道:“我想要黑水城的人,不用再躲、不必假名;想要九皋商会的货,不用再藏、不怕被查;想让黑水城,变成一座真正的城,可以有官署,有学堂,有匠坊,有商号,有百姓,孩子们在街上跑,和大梁太平地上的娃娃一样。我想让那些被迫离乡背井,跟着秦家的人,老了能有家,死了能有坟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想立得长远,还是要慎言。”萧翀平静提醒。

    萧翀良久没有作声。他信秦慕白的坦诚,也理解九皋商会里,和秦慕白有一样想法的人。只是对于这支“黑暗势力”的招安,在天下初定,万事有待理顺的当下,不宜操之过急。九皋商会的体量、人脉、灰色资产,如果一次性全部放开,对初定的大梁来说,是一个巨大的变量。他需要时间观察、消化、逐步推进,而不是在年关的间隙里一锤定音。这份谨慎,亦是对秦慕白的尊重,他不能敷衍对待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上的人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萧翀也这般认为,反问道:“有何不可?”

    秦慕白又道:“你得给我个保证,要不然我可回不去家了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轻笑一声,起身,又把账本揣回了怀里。

    秦慕白一时苦笑不得,沉吟几许道:“行,你说说看。”

    “大梁的各项商事,有成熟的制度管辖,你要介入,少不得各种周旋和麻烦。但天工司现阶段由摄政王府直辖,你那‘表妹’也能说上话,除了军工,其它诸项可适度介入,可以沿用永济商号的名义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浅笑:“知道啦,摄政王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得这些,的确很‘大’。”萧翀稳稳开口,“你要改变黑水城的存在方式,重建商会的经营秩序,这些事不是朝夕之间一蹴而就的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纵使你商会内部达成一致,朝廷和民间,也还会有诸多阻力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揣账本的手一顿,眼底不禁又露出惯有的狭光:“怎么着,欠我还没付,又想着从我口袋里掏?”

    也是那一夜,他又一次梦见了南初,是秦慕白描述的样子,柔软的,也是清冷的,执拗的,也是狡黠的,也梦见窑炉边的花脸小猫,他一点点给她擦干净,然后拥入怀里、压到身下。他放肆又失控,如破军杀敌攻城略地,听旌旗猎猎,山河震颤,而后城门洞开,万骑奔涌,他入主山河,万籁俱寂。

    永济商号,便是当初秦慕白和父亲闹翻,用自己的名义拉起的队伍,只是躲在了萧翀和天工司身后。

    秦慕白一怔,未料萧翀突然“转向”,他的目光在常赢和屠骁脸上溜了一圈,勾着唇角道:“你确定要我在这说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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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萧翀淡淡应了一声,瞄向案头的茶,“润润嗓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萧翀望向手边的账本,“这东西你继续收着吧,账目我心里有数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,满脸无奈道:“那便这么办吧,谁叫我信的是你这个人呢。”顿了顿,又喃喃补充,似是安慰自己,“其实朝廷是最不可信的,给也是它不给也是它,何况那个小皇帝的印玺,还真不一定比你的私印好使。”

    秦慕白喝茶的动作顿住。他搁下茶盏,正色道:“这一点,我自然晓得。但我想,无论朝廷还是民间,谁都不会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事。譬如徽州,当地的百姓和官吏,至今还在感念王爷和天工司旗下的‘永济商号’。”

    萧翀沉默片刻,凝视秦慕白期待的眼道:“你要的这些,你父亲可同意?你商会的那些当家人、管事、老主顾,可清楚你在走一条颠覆一切的道路?”

    萧翀也笑了:“你自己刚刚说过,没人会反对于已有利的事。我只提供机会,你自己决定要不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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