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(2/2)

    南初心头骤然一震，这声音，是常赢！

    她红着眼，扫过高高在上的几位大人，卫挚冷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，孙守成微微抬眸，眼锋古井无波。而副使陈翎噙了丝若有似无的笑，语带劝慰：“南氏瑰宝，不会因权柄更迭失去价值，却会在权柄下摧折，这些灵牌已是前车之鉴，你可要想明白呀。”

    场中有片刻的死寂。

    卫挚却依旧面不改色，沉稳道：“妇孺可怜，然国法无私。这勘问程序一旦录册启动，本侯……也只能依律而行。”

    孩子的哭嚎和柳氏的祈求一声声灌入她耳中，有那么一瞬，她几乎想认下。可在禁卫拽住她胳膊的刹那，她又倏然醒悟，认了才是更危险的开始。

    身旁响起麦芽恐惧的哭声和柳氏急急的祈求：“孩子还小，求你们不要拽他，我跟你们走……”

    怔忡间，便见一队玄甲军呼啦啦涌进院来，将四下围了个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她忍着锥心之痛抬眸，一字字道：“卑职程安歌，家父程瑞，曾司职水工司舆图典吏……”

    南初只觉呼吸一窒，鼓噪不止的心跳似突然被人攥紧，几欲炸掉。眼前这些人要审讯，便不会只是动动嘴而已，或许会用刑，会牵连、攀咬更多……她抬眼看向卫挚，眼中是揪心的痛色。

    无形的压力在南初心头聚积，她想努力让自己平静，可身体的颤意和心头钝痛压制不下，思绪也似开始受到影响。

    孙守成悄然掀起眼皮，盯着魏荣沉默又尴尬地拾起刀鞘，往腰间挂好，才又垂下眼，恢复半阖之态。

    她又垂下头，即使竭力忍耐，仍有一滴眼泪坠在了衣摆上，洇开一片深色。

    卫挚的目光从那片深色缓缓挪到她脸上，虽看不清她神色，他却晓得，她再是伶俐，此时也不过是个身心无依的少女，他只需再稍稍施压，或许便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。

    可她也从卫挚的话里觉出，或许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，她是谁。而在金符之下，尚需程序无暇，道义公允。人证虽有，但所有直接指认她身份的南氏物证，皆焚于那场家族大火，因此他们需要她亲口承认——柳氏这些人，与其说是人证，不如说是人质，逼迫她低头就范的软肋。

    在她自己的府邸，在她列祖列宗和满门忠魂之前，亲口否认自己，这种剜心断根之痛，让她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啪”一声，是魏荣腰间刀鞘坠地，厚重的金属鞘砸在青砖地上，发出不期然的清脆震响，惊得麦芽在柳氏怀中一个哆嗦。

    南初望向卫挚的眼光变得黯然，晓得是没那么容易救人。

    南初模糊的视线中，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，他一身玄甲，手握长枪，另只手还拖了个人，那人被他随手掼向魏荣，他一身寒意朝着堂前众人逼近。

    来了来了，狗哥来了！

    南初心如刀绞，她想开口阻止，可喉咙发紧，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。

    南初强撑的身体终于再难挺直，她似突然被抽走了脊骨，无声地委顿于地，她的身体先于意志软下来，豆大的泪珠断线的珠子般滚落。视线里一片花白，唯有耳畔天使的嗓音威仪赫赫：“来呀，将下跪所有人，一体羁押，严看待审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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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可她不能认，一旦承认，那便是做实萧翀的私心。他若败了，她们所有人都将随之不附，乃至公济社和栾城公建，都将被置于审判之下。

    南初亦是一惊，却未回身，仍旧默跪在原地，只是搁在腿上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
    卫挚垂眸默了几息，才又抬眼，声音仍是从容冷肃：“对真心归顺我大梁的百姓，本侯自当回护，这点你且放心。”随即又话锋一转，“然清查悖逆不臣，亦是本侯之责。对于魏将军指认你乃南氏嫡女，你如实回答，你是，还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而此刻，她正跪在这“原罪”的，向着覆灭她家国之人，亲口否认这血脉与“罪责”，何其荒诞，又何其悲哀。

    她见他逆着最后一线残光，像一尊从地狱血海里杀出来，为她镇魂的神祇。

    满院的杀气中，南初却从未感到如此安心。

    她被禁卫从地上轻而易举拽起来，纤弱身体轻飘飘的，在握惯兵戈的铁掌之下，似随时都会被摧折。

    哭嚎声中，院外骤然起了骚乱，有人高呼：“督军府追缴余孽，此地及所有街巷路口皆已封禁，所有人放下武器，持械反抗，以逆贼论处！”

    他刻意顿了顿，才又一字字道：“证词相悖，必有一方虚妄。既如此，本侯只能将干系人等看押，启动审讯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：

    卫挚开口又缓又沉：“你说你是程安歌，而他们，特别是那个孩子……还有本侯手中那些口供，却都指认你是南氏嫡女，南初。”

    南初只觉窒息，祖父那句“怀璧其罪”在耳边嗡鸣，身为南氏遗脉，于这乱世中，便是“原罪”。

    卫挚收回视线，看向南初。她目光灼灼望着他，眼中全是祈求。他在那张清皎却苍白的脸上，有一瞬似看到了昔年昭阳下嫁萧承翊前，与他最后一次长谈的神色。风华绝代的小殿下，抛开高高在上的姿态，凤眸含潮，求他为了大梁朝局，放手。

    一声令下，院外响起整肃的军靴踏地声和甲叶摩擦声，南初晓得是禁卫来带人了，可她已无力抗争，脑中空空，耳中嗡鸣不止。

    这便是大梁的天使，一品靖安侯，与萧翀有着血缘的表舅，其诛心和老辣，令人发指。

    在经历了突然“回家”的巨大的冲击和悲痛后，又面临孤立无援的持续高压，她觉身体里某根弦绷紧到了极限，正在剧烈震颤，好似再有任何风吹草动，都将倏然断掉。

    她望向身后柳氏几人，又望向迟迟未开的箱笼，心下了悟，于萧翀不在场时逼她就范，这只是第一步，待她认下南氏身份，才是雷滚九天大风波的开始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望向祠堂，见日头又斜一些，光斑悄然爬上了台阶，堂中灵牌已渐渐隐入昏暗。她开始看不清晰，那一块块牌位，变得模糊，重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