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(1/3)

    厅堂内一片沉默, 只有郭氏低低的啜泣声。

    她想起长子幼时被抱走的心酸无奈,那时公婆年轻,而她才进门, 出身低微,没怎么读过书, 丈夫又不良于行,在府上没什么地位, 本就靠府上的月银度日, 公公不放心这个长孙给他们养,所以要带去亲自教养,总归是为孩子,他们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她记得她的霁安从小就乖、聪明、好学, 最初她总悄悄去看他, 想给他送些吃食, 做些衣袜, 可后来她又有了小儿子, 便听说家中要将长子过继给大房。

    他们自然不敢说什么,甚至只能想, 这是好事, 将来府上一切都是长子的。

    丈夫也让她不要去看儿子了, 既然要过继, 他们便只是叔父与婶母, 不要惹得大哥大嫂不高兴。

    于是她收了那份心,再不去打扰,专心对待小儿子。

    她以为长子得到的都是最好的,却没想过他一个孩子,没有亲娘在身旁。

    更没想过大嫂那样的人, 本不是个温柔的,也根本不会去真心疼爱别人的孩子,竟然还将胎死腹中的罪过怪到孩子身上……自己直到今日才知道。

    不错,这是大嫂会做出来的事,在那之后,过继孩子的事便一直搁置,他们仍是孩子的爹娘,却不敢去打扰,大房照应着孩子的起居与学业,却也不是爹娘,所以孩子没有爹娘。

    她一时后悔又自责,又心疼这个自小不在身边的孩子。

    郭氏在一旁哭,弄得窦氏脸上难看,好似她成了大恶人,她开口道:“我一心想替夫家绵延子嗣,一心照顾家中子侄,到头来竟有万般不是,也不知我这劳苦的半辈子是为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说着她也哭起来。

    厅堂上满是哭泣声,大老爷与二老爷皆是沉默,老侯爷静静看着堂下跪着的孙子孙媳。

    人活一辈子,总归是有委屈,两位儿媳心里的委屈他管不了,眼前说的便只是过继允儿的事。

    他不怪孙媳,他喜欢这孙媳,孝顺,心善,常来看他,有她来看几趟,他觉得日子也多了些色彩。

    而她今日闯厅堂,也不过是一颗护子护夫的心,他在战场上待过,不信什么“妇冲宅”、“热血扑门”的说法,反倒觉得有这样的孙媳,是孙子的福气,也是温家的福气。

    至于过继的事,从家族兴盛来看,的确是好事,二房子孙兴旺,大房子孙无继,过继是最合适的,但从人情来看,亲生父母不愿意,何必苦苦相逼?

    非要过继,也是引得叔侄兄弟反生嫌隙,这却是他之前不曾想到过的。

    他开口道:“罢了,此事暂且放下,但你们今日这番言辞着实不敬长辈,理该重罚。温家不是刻薄媳妇的人,孙媳还须休养,便由穆声代罚,这三日你下值便自去祠堂罚跪。”

    “是,多谢祖父宽待。”温霁安说。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大老爷温彻此时苦笑一声:“看来这些年,终究是我一厢情愿,自以为是师亦是父,却不承想反让你心生怨怼。”

    温彻大病初愈,这话说得痛楚,带着虚弱与无奈,竟有几分风烛残年的哀凄意味,而他是长子,又是朝中中流砥柱,温霁安这个侄儿能少年得志,当然离不开他这位大伯的扶持,所以这番话几乎是对温霁安的鞭笞,指责他忘恩负义。

    温霁安心中亦是惭愧,不得不叩拜解释:“大伯对我来说确实亦师亦是父,我绝无埋怨大伯的意思!”

    温彻不愿再听,从椅子上站起身来,朝老侯爷道:“父亲,我体力不济,便先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他不接受温霁安的解释。

    眼看温霁安在这一瞬成了白眼狼,一旁二老爷温循开口道:“大哥,当年我在马球场上摔伤腿,从此再也入不了仕途,走不出温家一步,我自知自己是家中的废物,全靠父亲与大哥支撑才能让我继续做侯府的二老爷,正常娶妻生子,我也感念大哥恩德。所以……我从来没说那场马球赛我是代大哥上场的。

    “我醒来时知道自己腿废了,也知道大哥并没说那马球赛始末,爹娘只怪我鲁莽,竟与一群武夫争强斗狠,我心中委屈,不知大哥为什么不说实情,但我想大哥自恃长子身份,好面子,必是怕爹娘责备,事情已然这样,我便也没说。

    “这些年大哥对我和穆声诸多照顾,我感念大哥恩情是真,偶尔懊悔也是真,若当时我不代大哥上场,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?我是否也能入仕挣一番功名,策马扬鞭逐日追风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温彻被问住了,许久不回应,半晌湿了眼眶。

    老侯爷大惊,问他:“是这样么?那年的马球赛,是你上场?”

    温彻点点头,走到堂下,竟也在老侯爷面前跪下:“父亲,当年……是我之过,可当时我不敢承认,这么多年,仍不敢承认。”

    老侯爷看向温霁安,又看一眼大小儿媳,说道:“你们先下去吧,我与他二人单独说。”

    郭氏与窦氏起身告退,温霁安也扶着许流玉起身告退,去了外面,天一片阴沉,似要下雪,寒气逼人,温霁安紧握她手道:“我先送你回房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拉着她快步往产阁走,一边叹息:“你不能吹风,何必过来?我说不让他们过继允儿便不让,他们奈何不了我,可你不同,我出门去了,你还要面对大伯娘与娘,她们顾忌我,却不会顾忌你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不能指责带大你的长辈,只能忍着啊,我可没你那么重规矩,我看不下去,说了我心里舒服,也为你讨一点公道。”至于以后,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,他夫君能干,她生了嫡子,地位稳稳的,难道还能休了她不成?

    温霁安停步看着她,竟不去管是否走远,附近是否有人,突然将她紧紧抱住。

    “眼看着你越来越傻了,别这么傻,这是我家,我有什么要讨公道的?你只用顾惜好你自己。”说完他道:“还这么远的路,别走了,我抱你过去。”

    他们在承贤堂,产阁在丽景堂,过去还有些距离呢!

    但没等她回答,他已将她横抱起。

    这会儿倒让许流玉不好意思了,搂住他脖子道:“我早都恢复好了,弄得我好像快不行了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别乱胡说,注意避谶。”他告诫她。

    许流玉不说了,也不乱动,他正走在鹅卵石上,怕他摔跤。旁边偶有下人经过,低着头退让问候,他没管,继续抱着她前行。

    哎呀,正经的大爷越来越不正经了,她默默想。

    走了好一会儿,他将她送至温暖的产阁,让她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替她取暖。

    她道:“算了,你手比我更冰呢,我去炭盆那边烤。”

    他扶她去下方的炭盆边,问: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有没有着凉,要不要喝些姜茶?”随即想起来:“坐月子能喝姜茶吗?”

    许流玉将手在炭盆上烘烤,回道:“就出去这么一会儿,能有什么事,你不要管了。”说着担心地看向他:“这么冷,还要跪祠堂?那边又大又敞气,比普通房间还冷,又没放炭盆,要不要先送两盆炭火过去?”

    温霁安笑道:“去罚跪,又不是去休息,拿什么炭盆?你放心,祖父已是宽待了,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许流玉仍是担心:“会冻生病的,着凉了更容易染上时疫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我穿多些。”他烤暖了手,看向她:“我要去了,你在房中休息,再不要出门了,允儿的事大概是放下了,不会再有事,不用担心。”

    许流玉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握住她的手,捏在手里好久,最后深深看着她,在她唇边亲了一下,轻道:“晚上我待在祠堂,不过来了,明日出门前再来看你,小傻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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