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华林遍略(高澄名梗之一)(3/3)
这情景,把看门的刘桃枝都看傻了。
他在东柏堂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下跪喊冤的、拦车告状的、甚至还有歌功颂德的,但从没见过一个敢扯着嗓子喊“殿下不是说话算数吗?”的。他握着刀柄的手在颤,居然有人信高澄说话算数。听口音是境外的,那怪不得。
王掌柜抬眸望见高澄疾步走来,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气的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殿下!原书少了三卷!六百二十卷缺一卷都不是孤本了!这可是小人的毕生心血啊!求殿下彻查,还小人一个公道!”
高澄站在门槛内,没走出去。衣襟上的金线随着胸口起伏在日光下闪得刺眼。
他命人把王掌柜先拽进来——准确地说,让他赶紧闭嘴,别在家门口嚎了。
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王掌柜,他双脚离地还在挣扎,嘴里嚷嚷着“我的书!我的书!”
王掌柜被搀进前厅,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偷瞄高澄的脸色。
高澄坐在那里,满脑子都是门口围着的那群人。他本来把一切都算好了——原书奉还,抄本留存,优雅白嫖,片叶不沾。这本该是他白嫖生涯中又一桩杰作。
而现在,全毁了!
他端起茶盏,又搁回去,指节在案沿上叩了两下,吓得王掌柜一哆嗦。
不久后,祖珽被亲卫从赌场揪回东柏堂。高澄端坐主位,指尖悠悠叩着案沿,咚、咚、咚,节奏不快,却像催命的鼓点。
“大、大将军——臣只是一时糊涂——”祖珽连滚带爬地膝行两步,哭到几乎昏厥。
高澄没应,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一样砸在地上:“祖珽。孤缺你俸禄了?还是亏待你了?你竟敢做贼!”
祖珽被拍案声吓得浑身一颤,语无伦次地砰砰磕头:“臣、臣——臣一时鬼迷心窍——求大将军饶命啊!”
“拖下去。”高澄摆手,语气淡得像吩咐撤菜,“杖四十。”
两旁的侍卫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祖珽。求饶声渐从尖锐变成嘶哑,从嘶哑变成呜咽。
王掌柜攥紧衣摆,心惊肉跳的。
高澄转过脸来,对他灿然一笑,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是幻觉。他当即命人将那三卷从当铺追回,交到王掌柜手中,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物归原主,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
王掌柜捧着失而复得的珍本,激动得双手发颤,嘴唇翕动了半天,只冒出一连串的“多谢殿下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出了东柏堂。
高澄望着他的背影,磨着后槽牙,闭上眼,长叹一口气。
元玉仪从屏风后走出来,故意问道:“阿惠,你的玉佩——”
“他哪敢不还。”高澄眼都没睁。
元玉仪顿了顿,嘴角已不受控地上翘:“你今天那句‘不须也’,说得自然极了。”
高澄偏头看她。她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他盯了片刻,一把将她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无奈、纵容和咬牙切齿全都搅在一起:“你就笑吧。”
她在他怀里抖成一团,笑得肆无忌惮。高澄看她笑成这样,忽然觉得没那么郁闷了,唇角自嘲地弯了下:“行了,笑够了没?下次我得换一句,到时候你帮我选选。”
“不用。”元玉仪抬起头,眼角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,清了清嗓子,“不——须也。”学他说话的腔调都拿捏了七八分。
高澄眉梢微挑,一把将她横抱起来,大步往后院走去:“再学我?又欠收拾了。”
笑声像樱花一样洒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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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的长广公府,暖阳和煦,庭院樱花如雪。
廊下临风处,和士开正陪着高湛对坐弹琵琶,琴声如流水淙淙。
“夫君,你大哥那儿又出乐子了。”
胡氏从外面跑进来,笑声比人先到。那个“又”字咬得极重,语气轻快得要飞起来。
“前阵子有个南朝来的书商,兜售一套《华林遍略》,开价太高,正愁找不到买家,可算让你大哥碰上了。那书商本想大赚一笔——可你大哥那是能被占便宜的人吗?他连老婆都爱抢人家的,他能付钱?”
和士开绷不住了,立刻放下琵琶。
“他得了那套书,召集门客誊抄了一天一夜,抄完第二天把原书还回去了,还端着架子说了句——‘不须也’。”她拖长了那三个字的尾音,大笑起来,“你说他缺德吧,他居然到手还会还;说他不缺德吧——哎哟,不缺德哪是你大哥呀。”
“最后你们猜怎么露馅的?”胡氏捂着肚子,快笑断了气,“那书商回去一查,发现少了三卷,直接堵到东柏堂门口。你大哥何时被人堵过门?”
和士开笑得狂捶腿。高澄被人堵门这事,比任何笑话都好笑。
“原来是他府上一个门客,趁乱偷了三卷书去换赌资。哎哟,把你大哥气得呀,当着那书商的面把人拖出来一顿好打。你们说这叫什么事——大偷抓小偷,贼喊捉贼!”
话音未落,一声极轻的杂音。
高湛低头调琵琶,肩膀在抖。
胡氏歪着头盯了他好一会儿,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低垂的眼睫颤了颤,手指继续拨弦。“走音了。”他拨了一下,又拨一下,连拨了三下,“弦有问题。”
胡氏转头看向和士开,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:“听见没?弦有问题。”
和士开憋着笑,一本正经地点头:“听见了。弦的问题。”
高湛没再解释。他垂下眼帘,阳光透过樱枝筛下斑驳碎影,落在他始终未能抿平的唇线上。
那一抹浅笑的弧度,只有春风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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