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春风桃李花开日(1/3)

    乾元十六年三月初三,上巳。

    曲江春水潋滟,两岸花木正盛。

    这是玉娘入冬以来第一次公开赴宴。

    去岁秋后,她便因旧疾反复渐少露面,入冬后更一直闭居静养,连元日大朝后的命妇朝贺也未曾亲自出席。直到开春以后身子渐渐恢复,今日才重新随驾来到曲江。

    柳色才新,桃李却已开得繁密,沿岸望去一片深红浅白。宫人在水畔张起彩幄,锦帐相连,画舫泊于岸边。太常乐工隔水奏乐,笙箫与琵琶声被春风送出去很远,偶尔又混进宴席间的笑语,一派太平春日气象。

    今年的上巳宴原与往年并无多少不同。

    直到酒过数巡,魏琰忽然来了兴致。

    彼时席间正有人谈起前朝旧事,说昔年也曾有天子春日出游,命从驾臣僚即席赋诗,再登彩楼品第,落选的诗笺便从楼上抛下,一时间纸落如飞,颇为风雅。

    魏琰听完,抬眼望了望不远处临水而设的彩楼。

    那楼原是为今日观水宴乐所设,四面悬着彩绡,檐下缀满花枝与长长的锦带,被春风吹得翻飞不止。

    他忽然道:“既有此旧事,今日也试一试。”

    席间顿时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有人笑着应好,也有人已经低头开始琢磨诗题。

    玉娘原本正低头剥一枚樱桃煎,听见这话,抬起脸:“陛下要亲自评么?”

    魏琰看向她,玉娘也看着他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片刻,她手里的樱桃煎都忘了送入口中,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。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“皇后觉得不妥?”

    “倒也不是。”玉娘放下手里的果子,又朝彩楼望了一眼,“只是你怎么临时才说?”

    “临时起兴,如何提前告诉你?”

    倒也有理。

    玉娘想了想:“那写什么?”

    魏琰道:“既在曲江,自然就写眼前所见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原本还想借机颂一颂圣德的几位臣子顿时歇了心思。

    魏瑾坐得不远,闻言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魏琰瞥过去: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魏瑾端起酒盏,神色十分无辜,“只是觉得陛下这题出得甚好。”

    魏琰看了他一眼:“既觉得好,你也作一首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要作。”魏瑾答得毫不犹豫,“皇后殿下亲自评诗,若侥幸入了前十,回头我还要另向她讨一份赏才是。”

    魏琰看了他一眼:“朕的赏还不够?”

    “那哪能一样。”魏瑾说着,已经叫人取纸笔。

    玉娘懒得理他们兄弟两个,等宫人将彩楼上的席案重新布置妥当,便起身准备过去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了一身春日常服,外罩浅绯色大袖纱衣,行过水边时衣袂被风吹起,裙上织金花枝明明暗暗地闪。

    走到彩楼阶下,她却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另一边便是女眷席。

    宗室、内外命妇以及随父兄赴宴的世家女郎皆坐在那里。方才魏琰命臣僚赋诗时,那边同样听得兴致盎然,几个年轻女郎正聚在一起说话,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叫侍女取来了纸笔,不知是在记什么。

    玉娘看了一会儿,回头问魏琰:“那边若也有人想作诗,可不可以一道送上来?”

    她问得很随意,仿佛不过临时又多添几个人,附近几席却骤然安静。

    魏琰尚未开口,一名礼部老臣已迟疑着起身:“殿下,从前天子赐宴,应制赋诗,皆出于从驾臣僚。女眷与朝臣同列品第……似乎未有此例。”

    玉娘怔了一下:“只是宴中作诗,也不可以么?”

    “倒并非不可,只是——”

    那老臣斟酌着措辞:“内外终究有别。”

    玉娘想了想,温声道:“大人说得也有道理。我原也不是想叫她们同朝臣争什么高下,只是今日既以诗为乐,那边几位女郎瞧着也颇有兴致。若写了便一道送来看看,岂不是更热闹些?”

    她又笑了笑:“若实在觉得同列品第不妥,也不必非要排在一处。只挑写得好的,一并赏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那老臣面露难色,久久没有表态。

    玉娘等了片刻,见他仍不愿松口,也不欲再为难,就要离开。

    魏琰见状,放下酒盏。

    可还未等他开口,宰臣席间先传来一道声音。

    “臣以为,无妨。”

    玉娘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顾琇已经起身。

    这些年中枢几番更替,他如今仍任门下侍郎,又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正式参预政事。这样一桩上巳宴里无关紧要的闲事,无论怎么看,都不值得宰臣亲自开口。

    方才众人议论时,他甚至始终坐在案后饮酒,像是根本懒得理会,此刻却还是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顾琇朝御座略一拱手:“今日既非贡举取士,也不涉官爵名器,不过春日宴集,以诗较艺。赴宴女郎若有人愿作,收来同评便是。”

    礼部老臣皱眉:“可男女之作混在一处——”

    “诗既已隐去姓名,又统一誊录,殿下所见,不过一纸文字。”顾琇语气平和,“既评的是诗,先问作者男女,又有何益?”

    他说完便不再多言,席间一片安静。

    玉娘望着他,顾琇也恰好抬眼。

    隔着几重席案,两人的视线短暂地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的神情一如往常,仿佛真的只是觉得此事于礼制无碍,顺口说了一句公允的话。玉娘却知道,他平日大约根本懒得管这样的事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唇角轻轻弯了一下,朝他略一颔首。

    顾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,随即垂下眼,重新开始饮酒。

    魏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原本要说的话到底没有再出口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顾琇身上掠过,又落回玉娘脸上。然后他道:“既是宴中取乐,便不必拘泥这些,想作的就都收上来吧。”

    事情便这样定了。

    女眷席那头起先安静了一下,随即便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欢呼笑语。

    几个年轻女郎显然没有料到真能参与,一时有人兴奋,有人慌张,还有人忙不迭将方才已经写了两句的纸重新团起来藏进袖中。

    玉娘看得忍俊不禁,这才登上彩楼。

    为了避嫌,所有送来的诗作都先交到楼下,由宫人重新誊录,只记序号,不署姓名。原稿则另行封存,待最后品定再一一揭名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莫说男女,连字迹都无从分辨。

    第一批诗送上来时,玉娘还颇有兴致。一篇篇看过,遇见好的便留下,不合心意的便交给身边宫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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