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一年如骛过(1/2)
一年如骛过
曹暾吹凉了汤, 小口小口品尝,美滋滋地眯上了眼睛。
他一口就能喝出来,这菊花锅的锅底熬了许多干菌, 鲜得人只咂舌头。
喝完汤, 肚子暖暖后, 范仲淹给曹暾盛了满满一碗肉。
清汤煮的肉太寡淡,便要配上桌上的蘸碟。
曹暾面前放了一排蘸碟,有肉酱有豆酱, 有加茱萸的有带青梅的,还有的只是一碟醋或者一碟细细的椒盐。曹暾尝了这个尝那个,酸甜苦辣麻吃了个遍, 眼睛笑成了月牙。
范仲淹又给曹暾捞了切成丝的干笋干菌和时令的新鲜蔬果丝,曹暾吃了半碗, 往椅子后背上一躺, 拍拍肚子吃不下了。
范仲淹拖着椅子坐到曹暾身边,给曹暾揉肚子:“休息一会儿继续吃。”
富弼还在为曹暾的文章震惊,闻言回过神:“朱夫子,孩童晚上不能积食,少吃些。”
范仲淹一副溺爱孙儿的好爷爷模样, 半点听不进去:“暾儿很瘦,能多吃点就多吃点。若怕积食, 睡前多散步就好。”
富弼颇为无语。范仲淹之前给他写信,还在讨论节食是不是治疗所有病的妙方,想试试喝风行气能不能活。到了曹暾这里, 就是爱吃多吃, 不可饿着孩子。
不过富弼本来就不信范仲淹那套自学的行气节食养生学说。他看了一眼曹暾瘦弱的身体, 没有再反驳。
富弼见曹暾吃得差不多了, 正窝在椅子上昏昏欲睡,斟酌了一会儿说辞,委婉地问道:“小郎君,你这想法是朱夫子教你的?”
曹暾打了个哈欠,懒懒地抬起眼皮:“富先生称呼我为暾儿即可。我自有想法,夫子不能阻拦。”
富弼看向范仲淹。
范仲淹还是一脸慈爱地给曹暾揉肚子,半点没认为弟子不尊师重道。
富弼再次无语。范仲淹教导自己儿子时十分严厉,怎么对太子就……还有,太子才五岁,能有什么思想?
富弼知道自己脾气直,说话有时候很不好听,不然也不会被排挤去出使辽国,差点死在辽国。
他怕吓着曹暾,每逢开口,话总要在心里琢磨许多遍才说出口,就像在辽国时和辽国主说话时似的。
范仲淹以为富弼会有很多话和曹暾说。
富弼说话直,但郎君心胸宽广,很少生气,富弼大可在郎君面前畅所欲言,郎君不会放在心上。
他没想到,富弼居然踌躇成这样。
范仲淹心中闪过一丝悲意。此次陛下的怀疑,让富弼动摇了吗?
“啪嗒”一声,曹暾双手一合,重重拍在脸上,吓了富弼一跳。
曹暾使劲伸了个懒腰,把已经快闭上的眼睛睁开:“富先生,有什么话就直说。我曾经把欧阳先生气得大半夜睡不着绕着院子走,你不一定说得过我。”
富弼眉头一挑:“哦?欧阳永叔不是让着你?”
曹暾抱着手臂,下巴微微抬起:“欧阳先生可不是会忍让的人。”
富弼心里想了想,微微颔首,道:“那韩稚圭呢?”
曹暾歪了歪脑袋:“那时我骗他我只会背《千字文》,他给我讲了好久的《千字文》,我差点没忍住哈欠。”
范仲淹忍俊不禁,以袖掩面道:“韩稚圭现在已经知道了。我看他在扬州也过得不安稳,得半夜想起你就气得起床绕着院子走。”
曹暾勾了勾嘴角,笑眯眯对富弼道:“富先生,我能把你气得睡不着吗?”
富弼那脾气啊,一下子就腾起火来了。
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曹暾:“你很自信?”
曹暾摇头:“不是自信,只是想听到先生更多的教导。”
曹暾对范仲淹眨了眨眼睛。
范仲淹失笑。
富弼看着这师徒二人的眼神交流,顿时警惕。
他警惕的没错,范仲淹就是让曹暾来气一气富弼,把富弼的心气激活。
富弼此生最艰苦之事就是两盟辽国。他以增加岁币为条件,阻止了辽国让大宋割地的要求。
成功之后,富弼不认为那是功劳。他说增加岁币不是他的愿望,只是大宋正在和西夏打仗,他只能以此稳住辽国。
富弼认为在自己手中签订的宋辽协议是耻辱,一直想雪耻。
而陛下却下了他的兵权,让他回京为勾连辽国颠覆大宋自辩。
新政失败,富弼心里本来就很挫败。皇帝侮辱他的品格,更是让他心情灰暗。
范仲淹不认为富弼会一蹶不振,但如果曹暾能让富弼立刻振作起来,富弼便不用自我排解了。
富弼刚过不惑之年,骨子里还是那样年轻好斗。
既然范仲淹说不用退让,富弼便以“法先王”的先王究竟存不存在之事,和曹暾斗上了。
他们的讨论也是一门学问,名为“训诂”。
“训诂”即考据。今人从来不是尽信古人言,各种注释本都包含训诂的学问。疑古也是训诂。
《诗经》有鲁诗、毛诗、齐诗等,《春秋》有左氏、谷梁、公羊等……不同的注释版本,对经书的理解都不同,各个注释学派视彼此为仇敌。
还有汉时那古文经和今文经之争,唐朝孔颖达等人辨别魏晋经书伪作……想要在学问上有成就的文人,从来不是盲目信任前人的学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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