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自由(2/2)
游凭声的幻觉很简单。
“那你想杀我报仇吗?”游凭声歪了歪头,微带好奇地观察他的反应,“你怎么醒过来的?”
他想要的无拘无束,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而是不想做什么,就可以不做。
“为什么?”夜尧眸光微微睁大。
追根究底,这幻觉的来源并非是他对自己害死夜尧的恐惧,而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更深入的东西:
为所欲为是一个听起来很痛快的词。
“不管这是哪里,不管你是谁……”
夜尧席地而坐,长长呼出一口气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“那你给我一根头发。”夜尧道。
他所在的这条山缝,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头顶不见天光,两侧岩壁如同正要合拢的巨掌,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牢笼。
那股香气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浓郁,如有实质般包裹而来,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试图拨乱他的思绪。
刚才被天涂撞上,他懒得和对方纠缠,更懒得解释,干脆掳了夜尧直接离开。
低头一看,手指还在微微痉挛。
长剑落地,广明子的叫声骤然远去。
这幻觉能翻出每一个人潜藏在心底最深的东西,即使那只是个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小念头。
距离如此之近,似乎只要他一抬手,就能轻易将剑尖送进对方——或者是他自己的胸膛。
但那不是自由。
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,一切也都在推动他往这个方向走——非人的身份、强大的力量、淡漠的心性……只要游凭声愿意,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游乐场,那些在他看来已如异类的普通人对他来说,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食物而已。
游凭声半蹲在他身前,垂眸看着他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……
四目相对,夜尧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挣扎出来。
游凭声:“万一我发起狂来,你能治住我?还是说,我陷入幻觉想杀你的时候,你能跑得过我?”
“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样。”夜尧捏了捏手指,声音微哑,“我看到你杀了我师傅。”
他必须要确保自己还能找到游凭声。
这堵墙是真的吗?
游凭声点头,告诉他一个残忍的事实:“而且他已经发现我了。”
“我们在这里分开。”游凭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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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眼,视线缓慢聚焦,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若真有那么一刻,那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,不再是自己。
因为夜尧陷入幻觉,他没走太远就把人放下了,现在立刻找回去不算难。
江炽就是前车之鉴,游凭声不觉得自己会懦弱到自杀,他要是失控,十有八九会选择外耗。
“你不担心你师傅吗?”
但游凭声很清楚,这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。
游凭声怕的是……失去自由。
夜尧捡起手边被自己扔掉的剑,缓缓归鞘。
夜尧“呃”了一声,干脆双臂一拢,把人圈住了,脸也埋进游凭声肩窝,咕哝道:“这鬼地方真是古怪……”
良久,他蹙起的眉宇缓缓抚平,睁开眼时,轻轻笑了出来。
游凭声静静仰起头,目光穿透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,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。
不受他人桎梏,不被外因裹挟,一切只由他自己说了算。
他深深看着游凭声,忽然,手中一松。
——他看到自己吸干了夜尧。
夜尧说得简单,似乎从幻觉中醒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。
向欲望投降、肆意放纵不是自由,那是坠落,最终只会让他成为臣服于欲望的奴隶。
不是硬撑着不死不疯就能醒,而要心里真正勘破这一关,才有机会睁开眼。
他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一般倒在游凭声肩上,下巴抵着他的肩头,闷声说:“我师傅又没被杀,那人也根本就不可能是你,有什么仇可报的?”
夜尧直起身,盯着他问:“什么意思?”
眼前伸手不见五指,那种置身虚空的感觉再次悄然滋生。
夜尧的精血的确对他有极大吸引力,但还不至于让他彻底丧失理智,失控到那种程度。
一切都太过真实自然,夜尧甚至分辨不出幻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“担心,但我相信师傅修行多年,心境足够稳固。而且他身边还有太微师叔。”
游凭声抬起手,按上面前的石壁。
夜尧注视他片刻,明白他已经做了决定。那自己说再多也没用了。
“怎么,你觉得我就不行?”
游凭声阖上双眼,独自站在阴暗幽深的山缝里。
同样的问句,同样是这种事不关己似的好奇,夜尧此时面对他毫不委婉的疑问,却是浑身一松。
“不是,我当然相信你。”夜尧有些焦躁,“只是万一……”
“原来我怕的是这个。”他喃喃道。
夜尧看着游凭声一步步接近自己,在他面前站定。
刹那间,回忆如潮水涌来,他记起一切。
洪岭、京城、这个世界……自他睁开眼后,所有东西都假得可笑。
掌下触碰到的岩石冷硬粗粝,游凭声却只觉这一切都分外虚假。
夜尧手指还保留着握剑的姿势,胸口剧烈起伏,汗湿重衣。
游凭声简单交代了一下来时的路线。
他踩过的那些碎石,走过的每一条路,又有哪些是真,哪些是假?
实际上,远没那么容易。
游凭声陈述道:“你关不住我。”
“夜尧,你该死!”广明子在叫嚣,声音凄厉。
“刚才我师傅真的出现了吗?”夜尧迟疑道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。
“当我清晰意识到,那些都是假的,就从幻觉里出来了。”
这里的一切都虚虚实实,半真半假。
游凭声让他安静抱了一会儿,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,说:“你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