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无愧于心(2/2)
这是冒昧的问询,也是温柔的通知。
黑蟒能吃下巨鼋,显然是极难对付的七阶妖兽,以徐仁宾的眼力竟看不出它的底细。他推脱道:“我如今灵力不稳,刚才又消耗太多力量,实难继续出手。夜小友乃因缘合道体,想必能逢凶化吉。”
他的魂魄里仍有一部分在悲伤,但心情已经随着风飞扬起来。
游凭声淡淡道:“没听说过。”
夜尧追上魅影吞乌蟒,矫健轻捷的身形犹如在爬一颗树,捉住蟒尾攀上蟒身。
游凭声顿了顿,回过头,目光重新漫无目的看着前方的蓝天。
无惧无畏的因缘合道体也有想要逃避的时刻。
“抱歉,并非是质问,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。”他郑重地道:“那么——杀那些人时,你是否无愧于心?”
客观在夜尧超脱了正邪阵营的视角,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仅凭片面的你死我活就能审判一个人的灵魂,即使是魔修,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是无罪的。
“有话说?”
他忽然觉得意兴阑珊,心不在焉给出问题的答案:“不记得了。不管是风思一、风思二还是风思三……有什么区别吗?”
“青鸾派血案呢?”
所以是为了自保?
赞不绝口的感动之语传不到高空之上。
他的眸光在颤动,简直像是要落泪了,可游凭声直直注视进去时,又恍如看到了包容一切的深邃星空。
“那……上次你说的佛修?”
夜尧:“……”
华谦又怒又急,正要以丹药相胁,恰在此时,头顶的夜尧仿佛知晓他的打算,扬声抛下话语:“诸位先走,无需担心我,归墟城见!”
由远及近,由大到小一步步问下来,夜尧屏着呼吸接近着那些留传甚广却真假难辨的传言。
晴空高悬,一碧如洗,穿梭于无遮无拦的空中,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身侧的云层。
“那……你杀过清元宗的风思意吗?”夜尧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捏紧,平静的外表下极力掩盖着紧张的情绪。
对比徐仁宾的明哲保身,夜尧简直是大公无私、舍己为人的圣人。
乍然从黑暗的鼋腹脱身,开阔、盛大、明朗之感扑面而来。
换一个人在这里,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游凭声这个天底下最大的魔头,可夜尧说他信。
游凭声屈指在蟒头上敲了敲,让吼声憋了回去,翻滚的黑蟒恢复端正。
夜尧凝视着他不肯看向自己的侧脸,缓了口气,忽然镇定下来。
“弟子内斗。”
因缘合道体就不怕危险吗?
游凭声歪头看他。
不是他犯的事,他当然不会故意往自己身上沾,那很无聊。
游凭声定定看他两秒,倏然笑了起来,他平静又坦然地说:“我问心无愧。”
“魔尊之名的确背了不少黑锅,但我杀过很多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。”
“我现在好想抱你一下。”夜尧微笑着说。
华谦急道:“徐道友,还请出手相助!”
游凭声口中常常有些话夜尧理解不了,却能从对方的态度中感觉到含义。
夜尧踩着鳞片一步步走来,在他身后一米处站定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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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凭声轻嘲:“他要物理超度我——见佛祖这种好事,还是佛修先来比较合适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游凭声懒懒坐在黑蟒头顶最高处,没有回头。
“能不能告诉我……怀玉阁灭门是你做的吗?”夜尧的声音又轻又柔,像是在接近一只落在眼前的蝴蝶,生怕喘息稍大惊动那高傲美丽的蝶翼。
“逍遥真人被劫杀?”
想问的太多,杂乱的心绪让话语出口时乱成一团。
但这些矛盾在心中盘桓许久,终有撕扯开真相的一天,他不能当做不存在,更不能自欺欺人下去。
这是夜尧第一次正面叫他的名字,笼罩于两人之间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去,某些东西被明晃晃呈在阳光里。
夜尧呼吸一滞。
徐怀誉惊声道:“夜尧和禾雀呢?!”
温暖的气息靠了过来。
“我说什么,你就会信?”游凭声笑容微冷,“过去你以为我不像会撒谎的人,可是栽过不少跟头。”
“哦,那秃驴?”
对不起,师尊,徒儿要让您失望了。
修为最强,也是动态视力最好的徐仁宾沉声说:“禾雀被黑蟒咬上,夜尧去追了。”
数息之后,众人在颠簸的灵舟上稳住身形,才发现有两道身影从船上消失了!
游凭声的声音愈发冷淡,“现在要来替天行道吗?”
我心痛他的经历,怜惜他的过去,想要与他一同背负未来。
“不记得了?”夜尧怔怔重复,有些茫然。
“游凭声。”身后人忽然叫他。
驭兽而飞与自行御空不同,魅影吞乌蟒可谓是天底下最快的坐骑,刺激感不言而喻。没有防御屏障,极速飞行带来的罡风也会形成攻击,但元婴修士不惧这一点。
夜尧想。
主观在其回答的唯心,无论答案是还是否,都由游凭声一人决断。
夜尧如愿以偿的前一秒,两人身下骤然一空,在风中疾飞的魅影吞乌蟒消失在空气里,刚碰到彼此的两个人掉了下去。
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契约兽!!!
“不愧是因缘合道体,居然愿为断后之人!”听到这话,众人无不动容。
仿佛知道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,游凭声侧过头看他,忽然笑了一下,“不记得了。”
夜尧凝视着他,一字一字道:“你说,我就信。”
“只要有机会,少有不想杀我的门派。包括三大宗,我自然杀过你清元宗的人。即使我说我没杀过,你也不会信吧。”
强者应该庇护弱者是正道的共识,但自古以来,有几个人能不顾自己安危保护并非同门的人?要知道这船上可连一个清元宗的人都没有!
这是一个经历了换位思考、既客观又主观的问题。
迎面吹来的风拂起他乌黑的发丝,划过耳畔,仿佛一场畅快的洗礼。
魅影吞乌蟒于空中用力翻滚,却没能把他甩下去,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。
夜尧深深看着他,看到了他苍白绮丽却千疮百孔的身躯里,自淤泥里挣扎而出、无拘无束的灵魂。
“至少我们还是朋友……站在朋友的立场上。”夜尧声音微涩,缓缓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,“我只想问……你是否主动杀过不该死的、对你没有恶意的无辜之人,除了自保之外……”
两人没有说话,心情却是不约而同的明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