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伤痕(修)(1/2)

    伤痕(修)

    东宫太子赵珝的年龄虽比肃王小上五六岁,三十出头,却已经有了几分苍老衰败之相。

    他本常年纵欲。

    自服用鹿血羹大病一场后,更显虚浮,面带倦怠,眼角纵欲过度的青黑无论用多少脂粉也无法遮盖。

    肃王抵达端本宫时,他正命歌姬于雪地中赤脚跳舞,一边饮酒一边痴痴看着那舞姬冻得发青的模样,已情难自禁。

    一见肃王,他有些心虚,连忙端坐起来,让那奏乐的弹跳地都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王、王兄。”太子唤了一声,“你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肃王并不行礼,在旁落座,敛目道:“不是太子请我来吗?”

    太子恍惚了一下,这才想起缘由:“哦对!那个娄雪松……娄雪松来找孤,说、说你要查戚家。这、这不好吧,再怎么说,戚高峰也是孤的舅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王兄疼爱孤,关心孤的安危。但是鹿血羹之事的几个主谋不是都伏法了吗?母妃已死在冷宫了,这事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看了看肃王,试探地开口,“要不就算了?”

    “怎么能算了呢。”肃王缓缓说,“太子贵为皇储,安危关乎天下社稷。有些人串通内侍戕害储君,妄图动摇国本。我已在父皇陛下面前发下誓言,任是皇亲国戚、勋贵重臣,亦严惩不贷。”

    太子被他说得脸色变了又变,半天才结结巴巴道:“可……可戚高峰是孤舅伯。他怎么可能要毒害孤。”

    肃王回道:“太子仁善,不懂人心险恶。”

    “但、但——”

    太子还要再说什么,肃王抬眼看他,扫过他那张懦弱的脸。

    眼神幽深如寒潭。

    吓了太子一跳。

    殿内静了许久,才听见太子战战兢兢的声音:“……是、是孤糊涂了,那就劳烦王兄了。”

    早膳的时候到了,有宫人引着尚膳监的人送来了餐食,在安静中为太子布菜。

    珍秀美食,尽数奉于国储面前。

    肃王看着那些盘子与碗,问太子:“近日膳食太子可还喜爱?”

    太子见他没有发怒的样子,放下了心道:“比以前做的好。多亏了你推荐,刘守义排了这个……这个,喂,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那在下侧布菜的太监缓缓抬头,温婉地回答:“奴婢松台。”

    “对,松台。”太子道,“做饭比那个之前那个做鹿血羹的那个什么王奉御好吃多了!还懂得药膳之术。我最近吃了他做的饭,只觉得精力大增,不知道好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松台作揖,谦卑道:“殿下过誉了。”

    肃王看了一眼松台,又移开视线,看向宫门外。

    果然下了雪。

    沈苍办事毛糙,也不知道大氅取了没有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走到抱厦下,抬了抬手,廊下的乐工们便又奏起了舞曲。

    冻得瑟瑟发抖的舞姬于那靡音中,展露腰肢。

    “太子安心在东宫休养就好,其余的事,臣兄自会料理得干净,不会让这些杂污事扰了你的兴致。”肃王淡淡说。

    松台躬身为太子倒上了一杯美酒。

    只一杯酒落入喉中,太子便已露出了迷幻的神色,紧紧盯着舞姬,恍惚中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。

    宫人送了肃王的衣帽过来,他穿戴整齐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那本已沉迷的太子却忽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还是、还是王兄对孤好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肃王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太子又笑着饮尽一杯酒,醉醺醺说:“孤也只信王兄,毕竟王兄、王兄……又当不了皇帝。除了孤,没人能当皇帝。哈哈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肃王在雪中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直到雪落满风帽。

    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路过之处,大氅的衣摆卷起寒风,将飞来的雪拍散,凌乱地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有宫人在东厂门口抬了凳杌恭候。

    肃王上去之前,扫了扫肩头的落雪。

    冰凉的寒意略刺痛了掌心,他张开手掌来看。方才手攥得太狠,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嵌入破皮肤,落下了伤痕。

    血在掌纹中蔓延,成了一张血网。

    ……还是落在季晚背上的那片,更好看一些。

    他想。

    风雪更大了。

    季晚在书斋又呆了一阵子,眼看时辰过去了不少,他已有些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郡主这才能正常进食几日,一餐都不该耽搁。

    若肃王再不回来,他决意让沈苍先送他回王府去准备郡主的午膳……

    时间又过片刻,季晚不再等待,他收拾了一下衣物,看到那件越制的貂绒大氅时犹豫了一下,没有穿,径直出了门,打算去前面大堂寻沈苍。

    掀开帘子,寒风与雪就卷着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【yaya】

    他一时睁不开眼,在风雪中行了数步,到了书斋院门口,却看到肃王站在那院门外。

    也不知回来了多久。

    一身玄色狐裘上落满了厚厚的雪,连风帽下的眉骨上亦沾染了点点白痕。

    浑身冰冷的寒意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渗人。

    沈苍就站在他身后,大气也不敢出地浑身紧绷着,见他出来,紧张地连忙递眼色。

    季晚没有退下。

    小郡主还等着他回去做饭。

    季晚深深吸了口气,才敢走到肃王面前,声音还有些颤抖:“求王爷恩准奴婢先行回府为郡主备膳。”

    半晌后,肃王那看向虚空的眼眸终于动了动,缓缓落在他的身上,蹙眉道:“尚衣监没把貂绒大氅送来?沈苍——”

    季晚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沈大人已经取来了。我……奴婢穿了片刻。有、有些越制,不敢穿、穿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取来。”肃王道。

    季晚连忙要转身进去,却被肃王捏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只见沈苍已经从他身边掠过,片刻后拎着大氅出来,躬身捧到肃王手边。

    肃王将那大氅掸开,扬手披在了他的肩头。

    沉甸甸的大氅落下,一沉,把他裹在了其中。

    抬手间,季晚瞧见了肃王掌心的伤。

    “王爷,您、您受伤了。”季晚小声道。

    肃王恍若未闻,低头为他系带。

    季晚犹豫了一下,实在没忍住,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,奉给肃王。

    帕子……

    太可笑了。

    明明站在紫禁城里,明明脚下的每一块砖都是拿人命铸就的,明明心知肚明……却装作云淡风轻、与世无争。

    “刘守义送你来根本没有意义。”肃王缓缓开口,“你讨好我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
    心里有一团阴暗的情绪在流动。

    他总能将这份情绪掩饰得很好,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的怨恨。

    他可以任由娄雪松指着鼻子直呼其名。

    他可以任由愚蠢的弟弟嬉笑着告诉他,他永远当不了皇帝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如今这个季晚,这个宫人,站在自己面前说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言辞的时候,他再压不住那份阴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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