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明昭有周（八）(2/3)
荀松沉默了一瞬。“北边。”
一个族老咳嗽一声，慢悠悠道：“景猷，你那个女儿，还真是能打。五万人啊，就让她堵在荥阳城下，寸步难行。”
荀闿叹了口气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“景猷，你的心思，我懂。”
他站起身，推开窗，夜风灌进来，湿冷湿冷的。
炭火火光映着几个老人的脸，明明灭灭。
建康卫府。
他想起宛城的那个夜晚，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，望着北边，等着那支火光亮起。
信是从幽州送来的，辗转千里，是王夫人长子卫衡的字迹——
“可想好了？”
他觉得乱世里，能活命就有用。
“是。”
堂中几个族老都笑了。
父已决意辞官，不日将北上。然朝中事杂，须稍待时日。汝且安心守城，勿以父为念。
“淮儿：
“自洛阳一别，忽已十载。每念慈颜，未尝不中夜起坐。
荀松听着，没有反驳，等他们都说完了，他才慢慢开口。“诸位叔伯，我荀松今年四十有七了。”
夜深了，荀松回到自己书房。
谢玹脸色涨红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再说话。
他想起女儿小时候，不爱红妆爱刀剑。他给她请了名师，教她骑马射箭，教她刀枪剑戟。那时候有人笑话他，说一个女孩子，学这些有什么用。
荀闿拍了拍他的肩。“辞官可以。但辞官之后，先别急着走。等风头过去，等没人盯着了，你再悄悄走。到时候就说你去会稽养病，然后转道北上。”
北方既定，此诚大幸。汝能佐王上定天下，父虽在南，亦与有荣焉。
堂中又是一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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荥阳一战，汝杀敌万余，不愧为荀氏女，父亦赞汝。
谢玹如蒙大赦，拱拱手，匆匆离去。
今北方已定，儿忝为幕僚，得与闻开国之事。母亲若在，当为儿喜。
他转身，走回上首，坐下。“辞官的奏表，我让人帮你润色润色。就说年老多病，不堪驱策，请归田里。朝中那些人，面子上过得去，就不会死咬着不放。”
荀闿摆摆手，不让他说下去。
他写完，搁下笔，把信纸折好。
他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族老，又转回来。“但你是荀氏的人，不能这么走。谢琰那边盯着，朝中那些人盯着，你一走，他们就会说荀氏通敌，说荀氏里通外国。到时候，留在这边的族人，怎么办？”
“那朝中那边……”
那时候他不知道，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，会变成今天的样子。
另一个族老也道：“咱们荀氏世代忠良，你祖父是晋室开国元勋，你父也是朝廷命官。你这一去，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？”
“我明日便上表辞官。”
荀闿叹了口气，挥挥手：“谢郎先回去吧，容我们自家人商议。”
他说到最后，声音越来越小，堂中又是一静。
另一个族老接话：“可不是，谢琰那小子，这回可栽大跟头了。”
谢玹走后，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把信装进信封，封好，交给门外的管家。“连夜送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。“这些年在南边不得寸进，这两年更是赋闲在家。”
父字”
信已收悉。知汝无恙，父心甚慰。
荀松站起身，对着荀闿深深一揖。“多谢族长。”
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了，丝竹声也停了，只剩夜雾，慢慢漫过乌衣巷的屋檐。
“虽楚有材，晋实用之。”
他又把那封信拿出来，看了第四遍。
“想好了。”
荀松看着他，眼眶微微发红。“道明……”
此言一出，堂中众人都愣住了。
窗外夜雾渐浓。
“我能怎么看？”荀松抬起头，“女儿是我生的，是我教的，她杀人也好，守城也罢，我这个当爹的，总不能说跟她没关系。”
“你我同宗，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堂中众人，他再不奋斗都老了。“诸位，我想去北边看看。”
荀闿摆摆手，示意他们别说了。他看着荀松，“景猷，此事你怎么看？”
“辞了官，你去哪儿？”
管家走后，他回到案前，坐下。案上摊着一卷书，是《左传》。他看了一眼，想起里面的一句话——
一个族老忍不住道：“景猷！你疯了？北边那是赵缜的地盘，你这一去，可就再也回不来了！”
荀松沉默了。
荀闿摆摆手，叹了口气。“行了，回去吧。写封信给你女儿，告诉她，她爹这把老骨头，早晚要去北边找她。让她多杀几个谢琰那样的废物，给她爹攒点脸面。”
卫夫人坐在上首，看着王夫人，递给她一封信。
荀闿看着荀松，“景猷，你当真要辞官？”
他笑了笑，荀氏之材，终究要用在北地了。
待父北上之日，汝当备酒一壶，与父细说荥阳战事。
如今看来，他做对了。
“谢郎，”荀松看向谢家这小子，“你回去告诉你兄长，我女儿能挡住他五万人，是他无能。不是我教得好，是他太没用。他想推卸责任，尽管推。”
腊月的雨落在瓦檐上，淅淅沥沥，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。廊下的竹帘半卷，隐约可见堂中坐着两个人。
儿今在幽州，为谢长史掾属。谢都督待儿甚厚，言听计从，委以机要。北地虽苦寒，然人情敦厚，上下同心。儿每思及当年南渡之时，仓皇离乱，未尝不以为憾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不要撕破脸，你给朝廷留几分脸面，朝廷也给你留几分脸面。将来你走了，这边的族人，也好过些。”
“当真。”
他铺开纸，研好墨，提笔写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