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风起太原(八)(2/3)

    赵缜顿了顿,抬起眼,直视着庾玄度的眼睛:

    他看向王珣,“如今赵缜在洛阳,赵明昭在幽州,商路都铺到了南边,赵氏羽翼已丰。开春雪化,他必西进长安。苻毅若败,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。届时赵缜据洛阳、有关中,北连并州故地,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——”

    那张苍老的脸上,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。

    真是老不死的。

    庾玄度看着赵缜,数年光阴,战火风霜,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,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,却丝毫未减,反而因岁月沉淀,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
    王珣喉间一梗。

    酒壶是洛阳旧窑出的白瓷,壶身细长,釉色温润,在暮色里泛着幽光。

    “饮了这杯酒,我亲自送你出洛阳,保你全尸归葬江南。你的身后名,我绝不玷污。”

    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,西厢的这间书房。

    王珣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届时?”

    天下未定,他这辈子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,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,难得一家和睦,万一来一个挑事的,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。

    赵缜愣了愣,这能是因为什么,当然是因为庾家,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,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,庾公对他百般刁难,偏偏对面还是亲家,他发作不得,只是断了往来,除非在洛阳过年,否则绝不上门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向赵缜: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:

    庾玄度喉间一哽。

    暮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若执意要回江南,要继续做司马家的忠臣,做建康诸公手中的刀——”

    他身处的这里,被匆匆打扫过,地上泼了水,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。

    庾玄度缓缓抬眼,打量这间屋子。

    “是活着。”

    庾家为何不发一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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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······

    “可是司徒,”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苻毅乃氐人。他若受朝廷册封,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。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,转而南下——届时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“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?”

    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庾玄度:“你这次来,不也是他们手中的笔,口中的刀么?他们要你用旧情刺我,用大义压我,用你的血,在我的名声上刻下凉薄寡恩四个字。”

    赵缜不置可否:“北地不太平,流寇多如牛毛。你运气不好。”

    他不回,庾玄度叹了一声,“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阳?让我干干净净地死,不是正合你意?”

    “怀朔,”庾玄度缓缓起身,“这一路北来,我看见了流民向北而行,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,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……他们脸上有光,那是我在江南,从未见过的光。”

    “怀朔,”他再睁开眼时,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,“你布下这一桌酒菜,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?”

    可赵缜不一样,他如果统一北地,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。

    声音从门边传来。

    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,他们正在赏雪品茗,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,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,这雪落在秦淮河上,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。

    赵缜走进来,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。

    “如今呢?”

    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,案上摆了几碟菜——炙羊肉、腌菹菜、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,还有一壶酒。

    庾玄度闭上眼。

    庾玄度看着他,“明昭那孩子还好吗?听说她在幽州。”

    南边人心都是散的,赵氏可不是胡人,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。

    他推了推酒杯。

    “江南士林?”赵缜摇摇头,唇角的笑意里透出讥诮,“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,谈论风月,臧否人物,用笔杀人,用口诛心。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?平过一寸土吗?”

    他无处可去,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。

    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。

    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。

    偏偏这人还长寿,听说还活得好好的。

    “那时,朝廷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王珣一愣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

    “我在乎的,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,在开春种上地,不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。”

    “荥阳的流寇,是你的人?”

    庾玄度抬头。

    睁眼时,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。

    破窗外的洛阳城,传来隐约的更鼓声,敲在寂静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王逊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讥诮,“道辅,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?”

    赵缜想起明昭,笑了笑,“她很好,我很庆幸北地有她。”

    “怀朔?”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江南士林,救不了一个人,平不了一寸土。他们只会清谈,只会党争,只会醉生梦死。这样的朝廷,这样的正朔——”

    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,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。

    “道辅。”

    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。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。

    “你若愿降,愿留在北地,为我安抚南来士人,整顿文教,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,是北地的庾公,待河山收复,荣华富贵,不比南边差。”

    北边的士族南迁,抢了南边的地方,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?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?

    “因为当年洛阳城中,无兵、无粮、无人心。”王逊一字一字道,“河北诸镇观望不前,江南援军迟迟不至,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。刘川围城三月,城中易子而食——”

    “玄度,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,我又实不忍你步入穷途坐以待亡。”

    他提起那壶酒,缓缓斟满一杯。

    王逊叹了一声,“朝廷要活着,就得在夹缝里找路。今日与赵缜周旋,明日与苻毅结盟,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、与羌人、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。这条路不好走,可不走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都对。刘川当年,确实如此。可你知不知道,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?”

    王珣沉默。

    赵缜得到了天下,他们照样是外戚,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。

    “这壶酒里,”赵缜缓缓道,“我下了毒。见血封喉,无药可解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朝廷在等。”王逊的声音很轻,“等匈奴自己退兵,等北边有人勤王,等洛阳自己扛过去,等来等去,等到了洛阳城破——”

    “朝廷还能等吗?”

    酒液澄澈,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,酒香混着炭火气,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。

    王珣一怔。

    庾玄度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玄度,”他唤了一声,“你觉得,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?”

    洛阳惨事,可不是匈奴有多强,是诸公不肯出兵,直接南迁,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,他们还能来南边吗?

    赵缜斜倚在门边,暮色从廊下透进来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。

    王逊打断他,缓缓转过身。

    没准还没打,一个个就认新主了。

    “玄度,你还是来了。明知是死路,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:

    赵缜笑了。

    “不走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
    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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