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作者(2/3)

    会的。

    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，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它们从那些破碎的容器里飘出来，从那些腐烂的肢体里渗出来，从那些已经不成形的脑子里涌出来，在废墟的上空盘旋、汇聚、凝结。

    那些实验体，那些被柯长生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、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实验体……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？

    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尖叫，有人在喃喃自语，那些声音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，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，分不清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。

    钟镇野呼出一口气，能看见白雾在面前散开。

    因为它们的意识已经被拆碎了，那些疼痛和恐惧没有了承载的容器，就只能散落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，渗进每一根骨头、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条神经里，日复一日地积累，永远不会消散，永远不会被遗忘。

    温度骤然降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论。

    在这一瞬间，他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墙壁破了，容器碎了，那些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自由了。

    钟镇野写下了最后一笔。

    头顶的灯管开始闪烁，忽明忽暗的，光线变得不稳定，把整个实验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、摇晃的暗箱。

    钟镇野把那支笔从本子上拿起来，握在手里。

    就这一句话，但他脑子里的那座冰山，已经开始往下沉了。

    你要真的相信自己笔下的东西，要相信那个世界里每一个角色都是活的，每一件事都是真的，你写出的文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，但你心里必须有整座冰山，你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，你知道那些看不见的部分有多重、有多深。

    风从那个被炸开的大洞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阴冷的、气息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浮上来，浑身上下还在滴水。

    戚笑的这个道具，不是会写字就行了，它需要你拥有真正的作者思维。

    否则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，它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，更不可能被召唤出来。

    有人形的，有不像人形的，有的还保留着模糊的意识，有的早就只剩本能了，它们被关在那些透明的容器里，日复一日地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，插着管子，接着电极，被人观察、记录、分析、改造。

    不，它们更疼，更怕。

    它的每一个行为都不是随机的，都有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在驱动。

    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，从天花板上滴下来，从地板下面往上涌，像潮水一样把整个空间填满。

    钟镇野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，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
    而那个瞬间，就在不久前……钟镇野与柯长生的战斗，把实验室炸开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个老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偷偷上过山，在道观门口徘徊了很久，最终没有进去，他知道那个儿子为什么不信，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所谓的“神婆”害死的。

    它们要报复，它们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也尝尝被关起来、被改造、被当成实验品的滋味，它们要这个岛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体验一遍它们经历过的痛苦，它们要……

    你写了一个邪祟，你就要知道它从哪里来，经历过什么，那些经历如何塑造了它的性格，它的性格又如何决定它的目的和动机。

    它们一直在等，等一个机会，等一个出口，等一个能把所有积攒的疼痛、恐惧、怨恨全部释放出来的瞬间！

    它们会的。它们什么都知道，它们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实验品，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，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它们。

    那些还保留着意识的东西，它们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吗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？知道外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每天在记录什么吗？

    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东西呢？它们就不疼了吗？它们就不怕了吗？

    犹豫了一下，然后他开始写。

    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？它为什么要攻击那个人？它为什么会被某种方法克制？所有的答案，都必须在那座冰山水面下的部分里找到。

    在实验室的中央，一团暗灰色的雾气正在凝聚。

    所有的这一切，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，像是他亲自构思出来的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，它的出现还不能突兀，不能“啪”的一下就冒出来，要有前因，要有铺垫，要让读者在读到你写出它的那一瞬间，心里“啊”的一声，觉得“对，就应该在这里出现”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个故事里每一个角色的名字、长相、性格、来历。

    它们会恨吗？会的，它们当然会恨，恨那个把她们变成这样人，恨那些每天从容器前面走过却从来不看它们一眼的人，恨这个永远亮着惨白灯光、永远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的实验室。

    它们会疼吗？会怕吗？会恨吗？

    他只打算写一个最简单的剧情，柯长生所在的海岛上，凝聚了一个强大的怨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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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身体的自由，是怨念的自由。

    他翻到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