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愿望(下)(2/3)
“我,我想要学校有更多学生,我想要他们……看见更大的世界……”
第一波海啸已经登陆了。
他手中铁桶里的药水早就所剩无几,水瓢刮过桶底,只能捞起些许被雨水稀释后的液体,但随着他被掀翻在地、被无数怨念面孔扑倒,那铁桶也倾翻在地,仅剩的液体流淌殆尽。
他的声音起初很轻,但随着每一个音节的吐出,那声音越来越响,最终与海啸的轰鸣、阴龙王的尖啸交织在一起,在暴雨中回荡。
这些岛民们的愿望,真正开始威胁到了祂!
“我会跟你回去。”石文涛继续说:“现在……我也要许愿了,哥,把这段祷文念出来,结束这一切吧。”
“保佑我儿子能考上县里的中学……”
终于,他还是抬起头、睁开眼,看向了天空——他要注视着这一切,看着这一切结束。
这愿,就让别人来许吧。
石景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想抬手按住面具,却发现自己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剧痛让他颤抖不已,但他还是固执地用左手将裂成三块的面具重新按在脸上。
围墙外,黑色的潮水已经漫过了第一级台阶。
张二强手中的“混天绫”同样被撕成了烂布条。
是啊,自己不是一个许愿的人。
“我想娶阿翠……”
现在的一切,并非祂在收取祭品,而是……祂在被人掌控、控制之前的挣扎!
大地开始更加剧烈颤抖。
石景山也笑了。
他说完这句话,突然肩膀一轻,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枷锁终于卸下。
他那笑声沙哑得像是哭:“到头来,还是你赢了。”
他的左肋下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泡。
“我想……我想再吃一次我娘做的咸鱼……”
“帮助一个人,与帮助一万人、一百万人,没有区别。”
“钟镇野……”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,带着戏腔特有的颤音,却又虚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:“你到底……行不行啊……”
正与它们战斗的小莉终于支撑不住,她身上的电光炸开,阴风中荡出一股无人能看清的黑影、重重抽在她身上,她喷出一大口鲜血,重重向后撞在学校围墙上、又缓缓坐下,捂着凹陷的胸骨,不停呕血。
“要来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:“他妈的,赌输了啊?”
那些怨念面孔发了疯一般的尖啸、飞舞!
那些金纹如藤蔓般爬上阴龙王溃烂的躯体,那些怨念面孔突然发出婴儿般的啼哭!
“求求……让我家渔船别再遇风浪……”
石文涛的愿望像是压在阴龙王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,当他话音落下时,竟有一缕金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——接着,无数岛民们的指间,也开始溢出金光!
他看见弟弟闭上眼睛,嘴唇轻轻开合,那些话语很轻,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:
“从一开始,我们之间就没有所谓的对错,你的选择是对的,我的选择也是对的。”
那些扭曲的怨念面孔在暴雨中疯狂旋转,将雨水搅成一个个黑色的漩涡,远处海崖的方向——那里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令人心悸的铅灰色,数十米高的巨浪正在海平面上隆起。
钟镇野,同样闭上了眼。
金色的丝线从每一个岛民的指尖缓缓升起,在暴雨中织就一张璀璨的网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,如同夜空中初现的星辰,渐渐地,越来越多的光点加入其中,那些细若游丝的金线在雨中交织,竟将昏暗的天地照得透亮!
“我愿百姓安居乐业,老有所终。”
林盼盼的嘴唇轻轻开合,她的声音太轻,只有最近的钟镇野能听见:“外婆……再叫我一声盼盼好不好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我想让我爹的眼睛好起来……”
还在徒劳洒着药水的陈阳晖同样被掀翻。
“我想要……我想要……”
另一边,石文涛跪在兄长面前,看着雨幕另一头那些熟悉的脸,微微一笑。
终于,石文涛说出了他愿望中的第四句。
石景山低下头,雨水顺着鼻梁滑落。
“我愿……”石文涛的声音中带着某种奇异的欣慰:“这世上再无人需要向神明屈膝。”
他喃喃着,却不知为何,始终没能说出愿望。
石景山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书页上的隐歧文在雨中微微发亮,那些笔画仿佛有了生命,在他眼前轻轻摇曳,石景山深吸一口气,开始诵读那些无人能懂的咒语。
“我愿国家繁荣昌盛,山河永固。”
需要什么,自己只会用双手去挣,去搏。
他抬起头,满足地笑着,仿佛已经看见了梦想中的愿景:“所有人,都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人生。”
在这一刻,他的执念消散无形。
操场上,钟镇野勉强侧头,看见那道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石墙正在裂缝中崩塌,而在墙外,原本应该是道路的地方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泛着白沫的黑色水域。
“小爷我……还能再打……”他的戏腔突然拔高,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,化作一声闷哼。
“我愿……”
但是,无人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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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文涛继续说道。
许愿声中,阴龙王发出更加凶厉残忍的咆哮!
“只不过,我比你走得更极端、更疯狂,所以,从那一刻开始,我就输了。”
终于,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摆出了和林盼盼一样的姿势——双膝陷入泥泞,十指交叉抵在胸前。
操场上空,阴龙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断裂声从学校围墙处传来。
石景山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看见弟弟将两本摊开的古书郑重地放在自己掌心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,但很快,这震动变得剧烈起来,操场上的积水泛起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,碎石在地面上跳动,张二强感到后脑勺下的泥土正在变得松软,仿佛整座岛屿都在缓慢下沉。
“希望明天能多打两筐鱼……”
“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:“你听好,我答应你了。”
“弟弟啊……哥哥好像明白了,你看到了本质。所谓的志向、所谓的理想,并非我们个人的前途,而是……无数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”
只不过,他还有事要做。
这些愿望朴素得近乎简陋,却像一把把钝刀,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阴沉的雨幕。
他仰面躺在泥泞中,雨水拍打着他布满裂纹的脸谱面具。
那原本鲜艳的朱红色此刻已被雨水冲刷得斑驳褪色,眉心处的金色火焰纹残缺不全,只剩下几缕金线还固执地黏在裂缝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