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跋扈权臣(2/2)
而与她同一天来到这世上的高洋,此刻正披着别人的旧袍,满身酒渍,趴在地上翻跟头。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,挡在他面前,哪怕只是替他擦一把脸上的酒。可她没有。她怕大哥,从记事起就怕。母妃不待见二哥,她也不敢待见;大哥不待见二哥,她更不敢越过大哥去护他。每年去晋阳省亲,从母妃口中听几句“你二哥又犯蠢了”的闲话,她只能低低应一声,把那份说不清是愧还是怜的东西一并咽回肚子里。
他趴回地上,两只手撑着湿滑的地砖,头朝下,笨拙地翻出了第一个跟头。湿袍粘在背上,露出肩胛骨的轮廓。第二个跟头翻歪了,整个人侧翻在酒渍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角落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,又赶紧收住。
高澄看得前仰后合,一手扶着桌案,一手捂着肚子,笑声张扬刺耳:“好!好!翻得好!”众人见他如此,像是得了赦令,放声大笑。笑声里混着附和的叫好,混着杯盏碰撞的叮当,将那个人翻跟头的笨拙声响吞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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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孝琬从元仲华身边探出半个脑袋,仰着小脸望着父王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俊容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二叔。他悄悄拽了拽母亲的手指,小声问:“母妃,父王为何总欺负二叔?这样不好。”元仲华连忙把他按进怀里,那只捂着儿子嘴巴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
所有人都在笑,或真或假。笑声像涨潮时的浪,一波一波地拍在高洋身上。然后趴在地上的高洋动了。他先动的是手指,那双蜷在湿袖口里的手,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他撑着手肘,笨拙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,湿透的锦袍裹着他枯瘦的身躯,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。他抹了把脸,动作很慢,掌根碾过鼻梁,碾过嘴角,把酒液胡乱擦了一把,然后垂下手,在湿透的衣摆上蹭了蹭。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大殿另一侧,元善见端着酒杯,侧头对身边的皇后轻飘飘地丢了一句:“你们高家每天都这么兄友弟恭吗。”高氏脸色骤变,下意识看向大哥——高澄正靠在椅背上,笑意张扬,浑未留意这边。她暗暗松了口气,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膝头那双交迭的手上。如今她是皇后,锦衣华服坐在满殿公卿前。
高洋趴在原地,喘了片刻。然后他爬回高澄脚边,仰起那张沾满酒渍的脸,用痴傻的语气说:“大哥,臣弟再翻一个。”高澄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,笑得比方才更亮,指着地上的人对满殿说:“听见没有?他自己要翻!好,再翻。”
“是……是臣弟愚笨,惹大哥生气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的,但满殿都听见了,“臣弟翻跟头,给大哥赔罪……给大哥解闷儿。”
高洋又翻了一个。这个跟头翻得更笨拙,翻到一半整个人侧倒在地砖上,肩胛骨磕出一声闷响。他趴在那里,没有再动。高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朝高洋挥了挥手,像是在驱赶一只绕着他袍角嗡嗡作响的苍蝇:“滚下去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高澄看着地上那团湿漉漉的、一动不动的人影,忽然笑出声来。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,又脆又亮,带着几分癫狂的畅快:“孤早说过,此人亦得富贵,相法亦何由可解?”他张着手臂,原地转了一圈,像是在向满殿文武展示一件他刚完成的作品,“就这副模样,连街头乞丐都不如,也配谈富贵二字?那些妄言他能得天下的相士,全是些瞎了眼的蠢货!”
高澄斜睨着他,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。他看了高演片刻,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不大不小的东西,掂完了,才慢悠悠开口:“你这么护着他,是不是也觉得他可怜。”高演愣了一下,连忙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:“臣弟绝无此意。”高澄看了他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,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让高演的脊背瞬间绷紧了。
第叁个跟头他翻到一半就趴下了,趴在那里喘了两口气,又挣扎着翻完了第四个。锦袍浸饱了酒液,沉甸甸地裹在他身上,每一次翻滚都像是拖着一具溺水的身体。
高洋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起身,依旧垂着头,湿透的袍角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。高演迟疑着上前,躬身垂首:“王兄,二哥衣袍湿透,恐染风寒,臣弟想带他下去换身干爽衣物。”
“你也觉得孤刻薄,是不是。”高演的背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“让他自己走。”高澄收回目光,语气冷淡。高演不敢再多言,深深躬身行礼,退下时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高澄似是察觉了什么,端着酒杯转过头来,正撞上她的目光。他顿了一下,随即唇角慢慢勾起,那笑意又轻又慢,像一条蛇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。他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——这般绝色,偏生一副愚钝心肠,放着自己这样的人中龙凤不攀附,反倒将地上那个翻跟头的痴货视作珍宝。他正欲开口,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——同样是绝色,却对自己千娇百媚、满眼痴迷。想到这儿,眼前这场面便索然无味了。高澄收回目光,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,没有再看她。
大殿另一侧,李祖娥僵立如雕塑。她看着高澄一杯接一杯地灌酒,看着他把高洋踹翻在地又逼他翻跟头,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——那张脸在烛火下俊美得近乎妖异,可她却只觉一阵反胃。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他不过是个披着华服的禽兽,纵有权势才干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卑劣。
高洋一步步往殿外挪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湿透的衣摆不断滴落酒液,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迹。灯火从他的头顶照下去,将那张青黑的脸沉入更深的阴影里。他低垂的睫羽下,那双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片刻后,高澄似是玩腻了,搁下酒杯,重新斟满了一杯。他端起来要喝的时候,忽然想起高洋刚才翻完最后一个跟头趴在地上喘气的样子,那个湿漉漉的身影笨拙地、一下一下地翻。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。只是一瞬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他把酒灌下去,把杯子搁在案上,重新笑起来,继续做这大殿上唯一嚣张放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