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渤海王府(2/2)

    侍女连忙捧着一只竹筐回来,筐内荔枝颗颗莹润饱满,还带着冰鉴里渗出的凉意。侍女们挨个分发,每递出一颗都引得众人眼底泛起艳羡。

    元仲华指尖掐进掌心,脸色发白。一旁的李祖娥被这话惊得手一抖,茶水溅在手背上,慌忙垂着头,脸颊红透。

    元玉仪没停。抄起案上的笔洗砸了,把架上的青瓷瓶通通扫下来,把墙上那幅他亲手挂上去的山水卷轴扯下来撕了。她把能砸的都砸了,砸不动的推倒,推不倒的踹翻。满室碎瓷断木,狼藉一片。侍女们跪在廊下,吓得浑身发抖,没人敢上前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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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满室的注意力瞬间从元玉仪身上移开,方才还在恭维她的贵女们纷纷转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燕氏隆起的小腹上。燕氏被众人围在中间,温顺地一一回应着问候。

    明天会更深。后天会开始消。等它彻底消掉的时候,他大概还没有回来。她把玉簪搁在枕边,翻了个身,面朝里侧。

    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却因廊道的回声显得格外清晰。元玉仪没有在意,只当是哪个迟来的姬妾在廊下走过。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了。

    元玉仪站在满地碎瓷中间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“他凭什么。”没有人应她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,在碎片里捡起那枚玉簪。没碎。是他送自己的第一件东西,不是什么稀罕物,就是一根素玉簪子。她攥在手心里,硌得掌心生疼,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窗外有人在扫院子。扫帚划过青石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一下又一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她当年也怕过,后来不怕了。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,是因为把怕的东西都熬没了。

    “阿惠近来也真是的。”一声“阿惠”,轻软甜腻,惊得满座骤然安静。在座的世家贵妾们个个杏眼圆睁,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。王府女眷们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复杂的眼神。

    她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随行的世家贵女们个个屏息凝神,王府其他姬妾要么吓得脸色发白低头不语,要么嫉妒得眼尾发红,却全都敢怒不敢言。元玉仪捻起桌上一块甜糕,小口咬了一点便皱起鼻子,随手丢回碟子里,娇蛮地嘟囔:“还是东柏堂的点心合胃口,都是阿惠特意让人给我做的,甜度刚好。哪像这里,这么腻。”她抬手朝身后侍女递了个眼色:“去把筐里的荔枝取来,分给在座各位尝尝。”

    元玉仪视若无睹,依旧懒懒倚着,眉头微蹙,嗔怪道:“这次南巡非要带上我,说一日也舍不得和我分开。夜里歇下时还总缠着我说话。军务本就折腾人,连我也跟着乏累。”她顿了顿,眼波轻转,视线从在座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,唇角噙着笑,“真羡慕姐姐们,常聚在这里赏花吃茶。不像我,东柏堂里就住我一个,白日无人作伴,还怪无聊的。”

    元玉仪唇角微扬。她靠在椅背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腕间玉镯,目光扫过满座噤声的众人。元仲华脸色惨白一言不发,李祖娥低头不敢看她,满座姬妾贵女要么噤声,要么讨好。这一刻,她觉得自己赢了。她终于走进了这座王府,坐在了他每天用膳的正厅里,看着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低下头。她赢了,她这样想。

    她没让人扶,自己走的。步子不快,裙摆拖过青石阶,簌簌地响。廊下的牡丹还开着,粉白花瓣落了满地,和她出门时一样。可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
    满厅喧嚣,笑语言欢,衬得她像个小丑。

    她看着元玉仪,不知道她有一日能不能熬过来。

    元玉仪靠在椅背上,看着众人小心翼翼接过荔枝的模样,唇角勾起一抹讥讽:“尝尝吧,这是阿惠特意让人从南方运回来的,东柏堂里还多得很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又添了几分慵懒的挑衅,“怎么,瞧诸位好像头回见似的——这渤海王府,竟连这点东西都没有?”满室寂静,没人敢应声。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姬妾们纷纷低下头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随行的世家贵女们连忙识趣地附和道:“托公主殿下的福,咱们才有幸尝到这般珍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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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唯有坐在李祖娥身侧的李昌仪,始终静如寒玉。她端详着元玉仪,看了很久。这个一身绯红宫装的女子,艳丽灼眼,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。她见惯了深宅后院里藏锋敛锐的争宠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:将恃宠而骄写在脸上,把妒火惶惑藏进眼底,连张牙舞爪都透着一股不加遮掩的鲜活。

    元玉仪靠在椅背上,指尖已经停下了绕流苏的动作。她盯着燕氏那微微隆起的小腹,盯了很久。这人又是谁。高澄从来没提过。他带她回邺城后,每天在东柏堂陪她——他没说过王府里还有个怀孕的女人。他骗她。他在那些她以为他只属于自己的日子里,让别的女人怀上了孩子。

    元玉仪躺在榻上,没有点灯。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,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灰蒙。她把手里的玉簪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,方才攥得太紧,簪尾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。她盯着那道淤痕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杨氏扶着燕氏坐在元玉仪的对面,顺手拿起一颗荔枝,娴熟地剥去红皮,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,声音大得够满室人都听清:“妹妹,快尝尝这荔枝,是琅琊公主赏的。只是这东西性热,你怀着身孕可不能多吃,尝两颗解馋便好。”燕氏微微颔首,接过果肉轻轻咬了一小口便放下,语气轻柔:“多谢姐姐。只是我怀了身孕,不爱吃甜的,反倒偏爱些酸的。”杨氏立刻笑起来,刻意放大了音量:“爱吃酸好啊,妹妹这胎准是个儿子,殿下定然欢喜。”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她站起来。裙子皱得不像样,低头理了理。再抬头时,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。“收拾干净。”一句话,声音很平。然后她转身,走进内室。门在身后合上。侍女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跟进去。

    车辇行至东柏堂门口,元玉仪扶着侍女的手下来。日光炽烈,刺得她双目发涩。方才在席间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脊背,此刻像被人抽去了骨头,塌了下去。

    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。她死死咬着唇,舌尖尝到了铁锈味的腥咸。指甲掐进掌心,掐得生疼,她用这点疼撑着自己别当众垮下去。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
    “王妃恕罪,妾身来迟了。”一道轻柔的嗓音从门口传来,语气温顺,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疲惫。元玉仪循声望去。弘农杨氏扶着燕氏,正缓缓跨过门槛。燕氏一身素色软缎裙,小腹已微微隆起,步履迟缓,每一步都需杨氏稳稳搀扶。

    进了院门,她站住了。侍女跟在身后,小心翼翼地唤:“公主。”元玉仪没应。她站在廊下,目光从院子里那几株牡丹扫过去,扫过高澄常用的那套越窑青瓷茶具,狠狠砸在地上。瓷片飞溅,侍女惊叫了一声,下意识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地牢里,高澄看她的眼神。那时候他也有过一点耐心,也有过一点兴致。后来就淡了。她看着元玉仪,看了很久,始终没移开目光。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害怕了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失去。

    随行的世家女们悄悄抬眼,目光在元玉仪铁青的脸和燕氏隆起的小腹之间来回打转。众人的注意力早已从她身上移开,纷纷围到燕氏身边。燕氏成了满室的焦点。而元玉仪,孤零零坐在原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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