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(1/1)

    春川树把手放在天台的围墙上,急促地问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啊?”

    项圈亮起了光芒,热得仿佛开始燃烧。周围的法则开始模糊起来,春川树眼前出现一些虚幻的影像。可那些影像不够清晰,春川树就算再怎么瞪大眼睛,也仍像没戴眼镜的近视患者一样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孩子不耐烦起来,他揪住自己颈间的抑制器,一把扯了下来。这是一位父亲送给孩子的东西,就算被暴力破坏,也绝不会伤害佩戴者。在抑制器被扯下的瞬间,回溯的影像终于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苏格兰离开春川树的藏身处,像他和春川树解释过的那样,找到了能够守护那孩子的狙击点,架起了狙击木仓。被暂时甩脱的组织成员等来了后援,又开始一点点搜查起每栋建筑。

    威力巨大的狙击木仓终于发挥出应有的功效,在子弹耗光之前,狙击手苏格兰就像春川树所祝福的那样所向披靡、无人可挡。

    只不过在黑暗中开木仓,狙击手肯定会暴露自己的位置。要有足够的视野,守住足够的距离,就要有足够的高度,所以等子弹耗光后,再想像之前那样逃掉就非常难了。

    不过苏格兰这一次的运气实在特别好。他把狙击木仓和塞满窗帘的小恐龙睡衣扔在原本的狙击点,竟然还是逃出了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【叔叔,你不会被他们打中的。】

    没有任何敌人打中过他。

    【叔叔,祝你武运昌隆,无人可挡哦!】

    他已经没有武器了,还是从最先追来的黑麦威士忌手里抢到了手木仓。就算因为分神被抓住了左轮手木仓的转轮,但还是成功扣下了扳机。

    【如果你身处困境,可以呼唤我的名字。】

    这个就不用了,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勉强自己来保护他呢。

    【你会活着离开这里的。】

    所以他活了下来,完成了自己想要完成的事,保护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,然后死在了其他地方。

    关于愿望(12)

    春川树感到非常、非常地不开心。

    就像爸爸评价的那样,他是个从出生开始,始终要什么就有什么、始终顺心如意的小朋友。所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,为“生病了竟然要被爸爸修剪病枝”之外的理由这么不开心。

    陌生的叔叔虽然是个特别好的人类,从见面开始就认真地保护着他,可春川树清楚,即使没有他的保护,自己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——就算出现了意外中的意外,有人毁灭了他现在的人类身体,也不过是直接把他送回真正的家里——那样的话,爸爸一定会超生气,会带他找回来暴打伤害他的敌人找回场子。

    春川树好感这个陌生叔叔,但也不会像普通小孩那样,把他当成从天而降拯救自己的英雄那样来依赖和憧憬。在这种程度好感值的影响下,这个人类的死,与其说是让他感到伤心难过,还不如说是让他感到生气和烦躁。

    就像普通小孩子认认真真地拼乐高,却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弄坏了其中一部分。有的孩子会哭,可有些却会大发脾气,甚至把完好的那部分也用力摔碎。春川树现在就想像个坏孩子那样大喊大叫,在坏掉的乐高上乱叫乱跳。

    爸爸总是提醒他“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”,因为他生气和一般孩子生气能够造成的破坏完全不同。“要多体谅比你弱小的存在”,可是他都已经这么努力了,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行?!

    春川树握紧了拳头,失去了抑制器压制、梳理和引导的力量在愤怒中不停翻腾外溢,像不久前那样引起了世界意识的关注。

    强大的世界意识锁定了年幼的入侵者,再次凝聚雷霆和暴雨,以及其他意外、更大的灾害,以便清除这个外来的异常。

    对人类来说,愤怒是为了应对危机被催生出的专属情绪,会带来更加强大的力量,对神明来说也是如此。上一次,春川树努力装出不害怕的样子,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感到害怕。他都已经这么烦了,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也体谅他一下呢?!

    所以,当这个世界想要抹除他,他不由产生了同样的想法——爸爸虽然教他要尽量体谅,但不是也让他学习适当反击的吗?既然这个世界想让他消失,他以牙还牙,试着让这个世界也消失掉,应该不算特别过分吧?

    ——在人类卫星能观测到的范围外,以光年计算的遥远宇宙中,有一些庞大的彗星回应了神明的意志,拖着长长的尾翼偏离了原来的轨道,开始朝着地球飞来。

    完整地拼好一座乐高城市,让乐高公仔们拥有完善的设施,对一个小孩来说非常困难。但踩碎他对他们来说却非常简单,即使他们也会因为这种胡闹弄伤脚趾,还可能会因此被乐高的主人真正意义上打死。

    渐渐苏醒开始新一天生活的人类还不知道,他们即将因为一个神眷者的死亡迎来末日级别的灾难。

    “宝宝,到此为止吧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有人从身后把发脾气的神明抱了起来。是走失了孩子的家长终于顺着世界的异动获得了定位,找了过来。他看了看阴沉得像是黑夜的天空,垂下头问:“树,你这是要成为毁灭世界的反派吗?”

    听到熟悉的声音,春川树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。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,委屈的潮水淹没了他。

    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我不是我没有,我只是想要改变一个人类的命运,他对我很好,所以我希望他活下来!可是!可是!”孩子差点把身体扭成麻花,拼命想要抱住身后的男人钻进他怀里,“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……可是他还是死掉了!”

    爸爸把孩子转过来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
    “命运是这样的,非常难以改变。”经验丰富的年长者向第一次做出尝试的孩子分享经验,“在许多神系里,命运在诸神之上。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给一个人定下了命运,其他人或者神因为预知一切想要改变,有的时候往往适得其反,反而推动了预言的发生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!难道是我促成了他死掉?!”春川树没想到,听爸爸说完,他更难过了!他比刚才发现苏格兰死掉的时候还不敢置信。

    “我明明是想要救他的!根本不是我的错!是他欺骗了我!”春川树不假思索地大声说。

    艾西威对春川树的话不置可否,只是托着他的腋下,把发脾气的孩子举高,注视着他的眼睛说:“我发现你摘掉了我给你的抑制器。”

    男孩攥着拳头擦了擦眼睛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它阻碍了你。所以,在你心里,你想救的那个人死掉,是不是也有我的原因?”父亲语气温和,说出来的话却异常严厉诛心,“因为有了抑制器,所以你没办法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春川树本来还在努力忍耐,在爸爸说教后,他终于忍不住一抽一抽地哭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!我没有!我知道那不是抑制器!爸爸是让我不因为随便一个想法就改变现实才给我的,是为了让我把想要什么清楚的说出来……我知道爸爸是为我好……对不起……那个叔叔也是为了我好……对不起……呜呜呜对不起爸爸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其实我明白,不是别人的错,都怪我自己还太弱小了……对不起对不起……爸爸不要讨厌我啊呜……”

    年幼的神明嚎啕大哭,眼泪大滴大滴的从眼眶滚落,每一颗都像珍珠一样璀璨——不过,神明的眼泪可是比珍珠珍贵得多的宝物,于是艾西威先暂停教育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让孩子捧好它,自己留意接住每一滴眼泪,这才继续说:“宝宝,弱小不是错误,没必要为这个道歉。你想救的人死了,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   “可爸爸早就提醒过我不要被骗,可我还是上当了,我真是个笨蛋……”春川树灰心丧气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爸爸叹了口气——他实在没法昧着良心安慰儿子说他不是笨蛋,他记得自己和这孩子同龄时明明没这么傻。他五六岁的时候就能把几百上千岁的付丧神骗得团团转了,真是搞不懂亲生的孩子为什么在这一点上完全不像他。可惜春川树没有另一位家长,是自己一个人造出来的,完全没法推锅给别的智慧生物。

    “人类就是很擅长欺骗和挑战神明的生物。”最后,艾西威只能用尽自己最大的温柔安慰哭泣的孩子,“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些神话吗?为了其他人的利益去欺骗了神明,如果成功了的话,人类就会以此为荣,再把这些骗局写进神话一直传颂。”

    所以,不止是我傻,而是其他神明也差不多傻?春川树把头抵在爸爸怀里,安静了好一会不肯说话。爸爸的“安慰”也太可怕了,他一定要看住爸爸,绝对不能让他把自己的蠢事写进自己的书里!不过好在爸爸是个失败的作者,他的小说应该达不到大范围传播的效果。

    不过被扰乱了思路之后,春川树哭得就没那么厉害了。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误,为了争取爸爸的原谅,始终兢兢业业地把小瓶子压在自己的脸上。一抽一抽地逐渐平静时,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:“爸爸,如果我真的想要毁灭世界,你会杀掉我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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