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(1/1)
“马上,还有三分钟!”副驾女孩惊呼,“马上了,警官!”
“顾闲快点,她快没呼吸了!”后座的田晶晶忍不住喊,“再快一点!”
三分钟后,白色私家车转入辅路,“吱——”一声刹在急诊楼前。
已在门口待命的急救医护人员迅速上前,将伤者从后座抬出,立即转移到担架上。顾希延马上熄火,紧随其后跑进急诊大厅。
五分钟后,田晶晶处理好车辆终于赶到急救处前台,她揪住后面的护士问,“你看见刚才进急救室的颈部出血人员了没?旁边跟了个女警察,长头发”
“警官,她在那。”护士眼神一闪,给她指了过去。
田晶晶循着指引看过去,顾希延呆立在急救室门前,双目失神。
“顾闲”她上前搂住她的肩,小声问,“人呢?在里面?”
“死了。”
顾希延鼻子一酸,转头看了眼搭档,“人死了。”
大出血伤者并不适合心肺复苏,可能会加速失血。如果在几分钟之内伤者无法恢复心跳,医院通常会放弃抢救。
两人在医院处理完手续,回到停车场那辆私家车前。这很可能是案发现场,或者第二现场,她们必须原地封存车辆,等待刑侦大队来勘验。
顾希延的胸前全是移动伤者时沾染的鲜血,甚至连双手和脸上也沾满了血。她被一股浓烈的味道包裹着,大脑有一瞬间空白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,而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确认。
她当时刚从警不到两年,第一次面对如此血腥惨烈的现场,突如其来的当事人死亡让她浑身刺入无数荆棘,不断刮擦着她的血管与神经,令她浑身战栗到无法自控。
搭档田晶晶意识到她可能受到过度刺激,立即带她回到派出所镇定安抚。
事发一周后,刑侦大队成功侦破案件。
伤者是位已婚女性,死前正在和丈夫进行起诉离婚流程。那天她只是回到原来住处取回自己的行李,却不料被丈夫发现行踪。两人在车内争执不下,当事人被丈夫用随身携带的迷你军刀刺伤颈内静脉,最终因出血过量抢救无效死亡。
警方迅速逮捕了嫌疑人,经过两天审讯后其供认不讳,案件顺利侦破很快移交送检。如无意外,他将获得死刑或死缓,又或是无期徒刑。
顾希延得知原委后,面对搭档只是阴沉地说了句,“那又怎么样,可是她死了。”
她再也没提起过这个案子。
从那以后,她每次面对方向盘,总会想到双手鲜血的她载着那女孩,在浓烈的血腥味道中,在区区十分钟的车程内,她们用尽全力还是没能救下她。无限的自责与愧疚一直折磨她,浸泡她,闭目时她总看到那双失神的眼睛,这导致她一度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。
但她从来不敢说,她还得争取机会调入市局,一旦被人知道这事,她没可能去成。
搭档田晶晶多次劝慰她,要求她去做心理辅导,她照做无误,可却丝毫无用。陈慕几次追问关于她开车时的“毛病”,她却无法坦诚。她没法原谅自己,就像她无法原谅那些杀人的恶魔。
善良的人即使受到伤害仍旧在自责,而作恶的人却堂而皇之地责怪世界。
本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“哔——”
一声长笛划破天际,将凝滞的情绪撕开一条裂缝。顾希延忽然醒来。
隔壁车道飞驰而过一辆银色流光,她低头看表,已过去三十秒!她不能接受再有任何一位当事人死在眼前,必须立刻行动。
车内的血腥味道其实早已被大雨冲刷变淡,刚才她的感官受到了欺骗。顾希延深吸一口气,探身进入驾驶室,一眼看见中控台上屏幕破碎的手机。
屏幕锁屏界面亮起,她点击“紧急呼叫”后迅速接入110警情中心,报出事发地址并要求呼叫急救人员。结束通话后,她转而去查看车主伤情。
车主是位中年男性,万幸他系了安全带,不至于在高速碰撞下命丧当场。但即便如此,因安全气囊没有弹出,他仍遭受了严重的侧方撞击。
大部分车辆的安全气囊传感器对来自正侧方的撞击最敏感,如果车辆是以较大的切角“蹭”上护栏,这种斜向撞击可能无法使传感器做出正确反应。顾希延刚刚确认过,车身损毁最严重的部位正是右侧方大灯处。
车主很可能不幸地遭遇了这种极为特殊的情况。他的头部左侧部分被玻璃碎片划破,幸好没有扎进颈动脉,否则很可能在顾希延发现他之前就已死亡。
她试探到车主呼吸非常微弱,立刻将身上的执勤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侧窗,避免冷雨浇透身体加速失温。
他仍在流血。顾希延不得不靠近,仔细检查他全身上下的出血点。
车主的头皮上有三至四处浅表撕裂伤,正缓慢地渗出血迹;鼻腔疑似遭撞击后也在持续滴血,滴在胸前看起来十分严重,但这种一般不会立刻致命。
她忍着强烈的不适感,小心撕开他的衬衣,检查腹部和手臂无动脉出血,左小臂有两处疑似静脉出血,腿部暂无挤压受伤。检查完车主伤情,她凑到他耳边尝试唤醒。
喊了几声后,车主没有回应,但顾希延注意到他眼皮在轻微闪动。她心中大喜,他还有一丝意识!
她迅速跑回自己车处,从后备箱里取出急救包后又奔至出事车辆,用纱布清理掉他眼前的血迹,避免引发过度恐慌,随后强行抠开他的嘴,以免血液流进气管后呛入肺。
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,顾希延用纱布压住车主头顶伤口,不停地大声呼叫他。她制服衬衫上沾满了血迹,手上也是。
十几分钟后,呼啸的救护车鸣笛声骤然划破夜空!
顾希延颓然松了口气。
她淋在大雨中,维持那个按压伤口的姿势太久,以至于四肢都冻得哆哆嗦嗦。
几分钟后,交警大队的邱劲抵达现场。随他前后抵达的还有两个看起来是本地媒体的记者,他们穿着透明雨衣,在出事车辆前方作现场报道。
邱劲万分诧异,“顾闲!”
她当时站在车前,浑身是血,不知情的话很可能以为出车祸的是她。
顾希延定睛看清是辖区内的同僚,她努力克制情绪,简单与他描述事发经过后就冲她的白色凯美瑞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邱劲追上来。
顾希延头也不回,冲他摆摆手,“我还有事。”
“”
邱劲闻言怔了怔,忽想起去年这人站在大雪中的货车顶,和志愿者着急忙慌地拆卸铁丝笼。他长吁了口气,转身对下属说,“先这样,明天再叫她去队里做笔录。”
梅镇,陈家祖屋。
“这天真是说变就变,白天还好好的,怎么晚上就下雨了?”
付文英坐在堂厅,望着窗外哗哗如注的大雨,话里有些孩子气的不满,“说好和你朱奶奶今晚一起听评弹,现在听不成咯。”
陈慕凑过去笑了笑,“怎么,不喜欢跟孙女聊天?评弹和孙女比起来,哪个好点?”
“啧,”付文英点她脑门一下,揶揄到,“你什么时候也跟陈芊那丫头一样了?她最爱问这种没头没脑的话。”
“那就是更喜欢评弹哦,坏了~”
陈慕起身走回卧室拽了条毯子,又出来给外婆盖好。
屋外廊檐的瓦当里汇聚了屋顶上丰厚的雨水,水柱像条条长龙一样“哗啦哗啦”地飞到青石砖上,炸开碗口大小的烟花。
“好久没听雨了。”付文英忽然感慨,“你小时候我这么抱着你,你可喜欢听雨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”
陈慕笑着对她撒娇,“外婆你先听哦,我去叠下衣服,马上回来陪你。”
幸亏陈羡还买了烘干机,不然这几天接连下雨,衣服都晾不干了。她一边感慨姐姐财大气粗,一边又想起她下午那会儿的“恶劣行径”。
都说了不要她管。
那箱子里放的全是与顾希延有关的东西,陈慕并没想扔掉。她认为一切痕迹都有它存在的理由,既然存在,就应当保留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拈起手机,又点开与陈羡的对话框。照片里那个纸箱,连同那些东西,都是她为她隐藏的秘密,独属于她和她的点滴。
她伸出两指默默放大图片,恍惚记起顾希延写过的什么刺猬日记,还有那张还衣服时的手写卡,忍不住摇头,无奈地撇了撇嘴角。这人偶尔有点古板,却笨拙得可爱。
手机相册里保存着那张卡的照片,她翻了几下就找到,而后默读起来。
“5月28日,网购蚯蚓两条(不太喜欢),蓝莓一颗(喜欢)
“5月29日,鸡肉一条(喜欢),西瓜(超小)
“
“6月18日
“7月1日
“8月30日,明天放生。”最后这一行是陈慕写的。
第二天放生完刺猬,她们还经过花车游行。想到游行,她记得在那之前某天和沈淼在路边看到巡逻的顾希延,她眼疾手快地拍了张她的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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