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(1/1)

    她合上最上面一份文件,侧过头看向阮听雪,声音轻而稳:“你那些年,一直都在调查这些?”

    阮听雪垂着眼,望着地板上的光影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查了一年,最先查到的,是阮正山长年给我母亲换药、加药。那时候我只恨他,觉得他薄情、自私,为了家产,连枕边人都能下手。”

    裴见夏问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摞文件。

    最上面是那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,白纸黑字,冷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。

    毒从阮听雪出生那一年开始下,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一滴一滴。

    沈筠喝下去的那些汤药,是她丈夫亲手煎的。

    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,不知道那些落在她手背上的、温暖的光,和那碗她丈夫笑着递过来的汤药,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    裴见夏的手指蜷起来,指甲陷进掌心里,压出几道深深的白印。

    心底的愤怒与心疼如同汹涌的岩浆,疯狂翻涌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?”

    阮听雪一点点地松开裴见夏掐着自己掌心的指尖,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,与她十指紧扣:“……在季家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也就是遇到裴见夏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她听到季明远隔着电话与另一人的对话,才明白背后还有旁人。

    所有人,都为了各自的利益,将矛头对准了无辜的沈筠。

    裴见夏再也克制不住,将那些证据甩在一边,把自己扑在了阮听雪的怀里。

    双臂从阮听雪的腋下穿过去,十指扣在她后背上,像一只找到遗落在暴风雨里的主人的小狗,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塞。

    她想用尽全身力气,温暖这个独自在噩梦里行走了八年的人,

    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再冷了,这样她就再也不会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阮听雪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,后背抵上沙发扶手。

    裴见夏的脸埋在她颈窝里,呼吸又急又烫,像夏天午后忽然落下来的那一场对流雨,毫无预兆,倾盆而下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裴见夏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,“对不起、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,她那年只有十四岁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,但她还是觉得不够。

    她恨自己那把伞不够大,恨那首歌不够长,恨自己没能把她带回温暖的屋里,恨自己没能留住那个下午。

    这样阮听雪就不会在雨停之后,一个人走回那片黑暗里,走回那些她用了整整八年才收集完的证据里。

    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个人承担的、像山一样重的真相。

    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被眼泪泡胀了,含混又滚烫,“我应该把你拉进屋里,最起码应该给你倒一杯热水,应该把我妈妈也叫过来,让她给你煮一碗姜汤。她煮的姜汤很好喝的,放很多红糖,喝完就不冷了。我应该——”

    她有太多的话想说,可一切都变得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“裴见夏。”阮听雪轻声唤她。

    裴见夏没有停。她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应该早一点想起来的。你一个人、你一个人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还在季家浪费了那么长时间,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裴见夏。”

    阮听雪伸出手,捧住她的脸,把那张湿漉漉的、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。

    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裴见夏满脸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,像碎了一地的星星。

    “你没有来晚。你来得刚刚好。”

    在她最孤独、最绝望的那个雨天。

    在她最需要一把伞的时候,裴见夏出现了,在她最需要一个肩膀的时候,她蹲下来了。

    裴见夏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,心绪混乱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阮听雪低头,在她发烫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,轻声安抚:“你什么都不用后悔,什么都不用自责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告诉裴见夏,阮正鸿之所以会突然对阮正山下手,是她刻意布局,放出假消息。

    让阮正鸿误以为阮正山要对他下手,让那只蛰伏了数年的毒蛇,终于按捺不住,露出了七寸。

    一个活着的阮正山对她毫无用处,但一个被亲弟弟试图灭口的阮正山,是最好的突破口。

    他倒下去之后,那些原本被他攥在手里、用来制衡阮正鸿的证据,才会变成无主的箭。

    而她要做的,只是比阮正鸿更早找到那把弓。

    而她之所以还愿意吊着阮正山的那条命,也不过是想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算计了一辈子的弟弟如何身败名裂、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真相如何重见天日。

    她要他清醒地躺在那里,听着,看着,却动不了,说不出。

    像当年母亲被毒素困在身体里一样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    她还算计了季家,算计了季禾安。

    她曾无数次设想。

    裴见夏会去别的城市读大学,会遇到别的人,会牵起别人的手。

    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对另一个人露出那种笨拙的、把自己整颗心都捧出来的笑。

    她想过,也告诉过自己,那是她应该拥有的生活。

    干净的,明亮的,和阮家这些腐烂的、散发着朽木气息的旧账没有任何交集的生活。

    她舍不得裴见夏沾一点脏东西,她想等一切都解决了。

    如果有可能的话,再让自己干干净净地走到裴见夏的面前。

    她甚至想过,等一切结束之后,如果裴见夏过得好,她就不去打扰了。

    可她没想到,困住裴见夏的,会是季禾安。

    骄纵的、任性的、把旁人当成可以随手摘取又随手丢弃的野花的季禾安。

    她用了不到三天,做出了决定。

    季家在那之后不久开始接连受挫——合作方撤资,项目被卡,资金链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断裂。

    季明远以为是市场波动,是他运气不好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每一刀来自哪里,更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。

    阮听雪要的不是季家倒台。她要的是季明远慌,要他病急乱投医,把季禾安推上那条她为她铺好的路——和陈家的联姻。

    而她唯一要做的,就是在裴见夏最无依无靠的时候,伸手带走她。

    她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就继承了阮正山的阴狠、算计、凉薄。

    为了达到目的,可以布局,可以隐忍,可以眼睁睁看着一切按她的计划坠落。

    甚至可以心平气和与昔日情敌谈判。

    可唯独裴见夏,是她淤泥构成的血肉里,唯一一寸干干净净被捧在心尖上的。

    她应该永远走在光鲜亮丽的太阳下,不染尘俗。

    裴见夏从阮听雪怀里退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泪还没有干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把散落在沙发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,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好。

    法学生的本能像一剂被注入血管的冰水,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去。

    从她选择这个专业那天起,老师就一遍一遍强调:程序正义、证据裁判、罪刑法定、谦抑原则。

    要理性客观,要中立,要相信法律体系会给出公允裁判。

    不能带情绪,不能预设立场,不能被爱恨左右判断。

    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。

    规矩、讲理、信奉规则。

    可现在,那些字、那些原则、那些被她刻进本能的职业操守,在她眼前一页页的证据面前,变得苍白又可笑。

    她比谁都清楚,故意杀人、长期投毒、利用特殊信任关系、社会影响极其恶劣……这些词在量刑上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也比谁都清楚,这些实务中可以被弱化辩解从轻、被家庭内部矛盾、婚姻纠纷……等一笔带过。

    阮正山已经瘫痪,几乎必然会被认定为不宜羁押、人身危险性较小。

    阮正鸿有律师团,会切割洗白、会把责任推给哥哥。

    而季明远也会辩称不知情、被蒙蔽、商业往来、无杀人故意。

    他们每一个人,都有一万种理由,在法律框架内活下来。

    公允?对阮听雪而言、对沈筠而言,那些人下地狱才算公平。

    裴见夏咬着牙开口:“我不会让他们轻松过去。”

    阮听雪眉心微蹙:“夏夏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裴见夏抬眼看她,眼底亮得惊人,“你觉得我可以什么都不做,安心等待法律的宣判,等待一切的结束。”

    阮听雪沉默。

    她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她布局出手,是她自己的选择,她早已把自己放在淤泥里。

    可裴见夏不行。

    裴见夏应该干净、明亮、坦荡、站在阳光里,手上不沾一点算计。

    裴见夏看着她,忽然轻轻、极轻地笑了一下,带着近乎执拗的锋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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