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(1/1)

    靳西流扯起床单在空中抖平整,快速覆盖住整个床垫,再把四个角塞进去,床单算是勉强合格。被套学习床单做法,先抽出第一条被套直接平整垫在被子与床之间,再抽出第二条被套盖在裸露的被子表面形成夹心饼干状。

    他想,反正被套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人体污垢直接脱落在被子上,保持整洁。

    靳西流点点头对自己的大作很是满意。

    但不知为何他很快泄气心里莫名烦躁……

    好吧,其实是自己对床单被套的妥协。

    将一切收拾完后,靳西流坐在书桌前。

    驻村笔记在面前平摊开,窗外醉汉似的风在旷野上肆意游荡,靳西流靠在书桌椅着背边,钢笔在指尖旋转,墨水甩出痕迹。

    风很吵,面前空白扉页却未吹动一纸。

    靳西流早不是五年前初达此地的毛头小子,他现在有自己的规划,也很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儿。

    于是,他拧开笔帽伏在桌案上迎着月光行云流水般写了“奉献”两个大字,刚好与床尾张贴的红色大字尾勾重合。

    写完后,靳西流短暂陷入迷茫。

    因为他不知道选择回到这里后会发生什么?会不会遇到那个人?

    大概率会……但希望不会。

    同时,他也完全不确实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自己。

    毕竟当时两人闹得那么难看……

    总之,一切未知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黎收全看到靳西流顶着两大黑眼圈吓了一跳“你这是没睡好?”

    靳西流面无表情“怪风,它把我的羊吹走了。”

    杨占民凑过来“队长,您睡觉还数羊呢?”

    “我下次数猪。”

    黎收全不懂年轻人的冷幽默,只当他是做噩梦“今天上午我带你入户走访,下午去农户地里看看,实地考察。”

    靳西流没意见,杨占民与郑宏斌留守村委会负责材料上报,整理数据库等工作。

    赤沙村少部分居民沿着龙川江分布在山底的河谷地区,大多数居民坐落在山腰或山顶。

    他们决定从下至上,挨个走访贫困户,全村一共136户未脱贫家庭,计划最多两个月之内全部走完。

    出发前,靳西流突然停住步子“黎主任,您有咱们村的地图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,绘制那玩意儿没用。多走几遍就记住了。”黎收全走在前头,给靳西流引路。

    靳西流微不可察地皱眉,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说的。

    去河谷地区的农户还能开车,虽然是土路,但好在足够宽阔。

    一路上,两人就像是第一次见面般,谁都没有提起从前。

    到了目的地,靳西流解开安全带提好公文包下车走访第一户。

    “要学会跟村民用拉家常的方式交流,不要上去就谈事情,问问题。尤其是涉及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,想要从中得到真话很难。”黎收全简单的进行经验分享,然后自然而然陪靳西流进门。

    一是怕他大城市里来的人不懂方言,二嘛就是纯好奇,好奇这个大少爷怎么完成工作。

    映入眼帘的是座红砖房,砖缝间的石灰浆早已褪色成灰白。

    院子是泥地,没有水泥打过,脚踩下去就会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掀开发黑的绿色破布门帘,老人独自坐在炕头,屋子里报纸糊满全墙,墙角里遍布各种杂乱的农具柴火。

    黎收全不知道在哪儿找了个木头椅子放在炕头前,示意靳西流坐。

    “他是新来的驻村帮扶干部,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说说。”黎收全用方言大声喊道又朝靳西流说“她耳朵不好,你大点儿声。”

    靳西流平展笔记本于膝盖,手握钢笔挺直腰板“奶奶你好,您叫我小靳就行。想向您了解了解基本情况,您一个人住吗?”

    老奶奶举起手指比了个耶“两个人,老头去地里干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两个人好,有个伴儿。爷爷今年高寿啦?身子骨还硬朗吧。”靳西流语调轻松,头发松散地垂在额头,倒看着好相处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六十三喽!”老奶奶听力不好,答话的嗓门却响亮“硬朗!闲不住!”

    “那您可得劝着点,活儿慢慢干,身子要紧。”靳西流顺着话头,目光扫过屋里杂乱的灶台和简单的碗筷“早饭吃过了没?做的什么好吃的?”

    黎收全坐在炕头,新奇的瞅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玉米疹子煮的稀饭,还有自己做的油饼。我给你取两个去。”老奶奶来了劲儿,真有了起身的动作。

    靳西流扶住她,以便更好地进行观察。

    老人家衣服上有泥土,破破烂烂,凑近闻有股味儿。穿着朴素的平底布鞋,因脊柱疾病导致上半身几乎呈九十度弯曲。头发花白,牙齿发黄只剩几颗,说话颤颤巍巍,皮肤上的皱纹如他们生活的土地一般,干裂粗糙。

    递来油饼的手在发抖,靳西流笑着接过并分给黎收全一片。

    “奶奶,您手艺真好。是吧,黎主任。”

    黎收全笑意愈深,点头赞同“嗯,村里数奶奶烙饼舍得放油,香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不得了!”靳西流语气更热络了些,与寻常晚辈与长辈唠嗑无异“奶奶,当您孩子可真有福气,从小吃这么好的饼长大。”

    提起孩子老人混沌的眼睛流露出浓郁的悲伤,费力的摆摆手“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他们现在在外地工作。工作好,在城市的高楼里上班,一月工资几千上万块呢。孩子啊,争气,样样都好。就是不回家,不来看我和他爸。我们没有手机,不会打电话,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他们的声音了。也不希望他们掏钱养我们,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样子,摸摸他们的脸。他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。他爸腿不好,常年病痛缠身。我呢……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头“这里血管堵,每月药钱就得一两百。光靠种那点儿地根本不够,还得靠天吃饭。难啊,哪儿有什么福气?全是苦熬着罢……”

    黎收全在门边吸了几口烟,然后别过脸,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。

    靳西流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,无法落下“您没有养老金吗?或者申请低保?”

    “我年龄没到,老头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四岁,一样领不到养老金。至于低保,我们一直在办,但还没办下来。人家上面一直在那儿卡着,没办法啊。”老人满是苦涩,不停叹气。

    靳西流面露难色,墨水在白纸上晕染,久久无法起笔。

    老人继续向他们诉苦病痛,边说边抹泪。

    大约一小时,两人才从砖瓦屋里出来。

    “他们的低保为什么没办下来?”靳西流沉着脸,不笑的时候真挺冷的,打眼一看属于非常不好惹的那款。

    “不符合条件。”黎收全早有定论“你刚也听到了,他们有孩子在城市工作。所以首先,家庭人均收入高于本地低保标准,其次,有法定赡养人但为履行义务的也不符合申请条件。”

    靳西流沉默了,黎收全句句在理。

    “整户保办不了,那个人保呢?”

    黎收全没答只领着他向下一户走去“小靳同志,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。”

    整个上午过去,靳西流共走了五户,完整地访问完两户,一户贫困家庭,一户低保家庭。

    而剩下三户家庭,像商量好一样拒绝与靳西流交流。

    他们瞧他来,关紧门窗,任凭靳西流在外怎么苦口婆心,像商量好似的均不给予理睬。

    他明白这是菜鸟刷怪的必经环节,村民不信任他,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面对这种情况他在自己的驻村笔记中如此写道“对我这个不熟悉地形的新手来说,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全村贫困户的详细情况非常困难。但是我不会打退堂鼓,有句话是——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。长征中,战士死都不怕,在扶贫路上,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?这么一想,好像眼前的沟沟坎坎也没那么吓人了。”

    下午,靳西流乘上张支书的三马子上山入地。

    张支书是个和蔼可亲,有着大啤酒肚的中老年人,他贴心地为他在拉货的车厢里准备了板凳,俗称之位。

    但……现实是靳西流坐了没两分钟就主动放弃,无所顾忌与铁皮车厢亲密接触。

    上山路又抖又窄,车轱辘时不时擦着悬崖边儿过,所绕的弯堪比九路十八弯。

    靳西流抓紧铁皮车边,沉着张脸只能选择抬头望天缓解心情。

    赤沙村主要种植作物是小麦、花椒、玉米、马铃薯、甜菜、胡麻、胡萝卜、苹果等等。

    四月份也正是“抗旱保墒、抢抓农时”的好时候。

    农户们在黄土地里弯腰曲背,有的对土地进行深耕,改善墒情;有的在播种春小麦,整地起垄;还有的在施肥,增强土壤肥力。这些身影各自忙碌,手下虽忙着不同的活,却一样的辛勤劳动。

    靳西流踩着泥土慢慢的走,仔细着看。转了约莫两三块地后,便亲自上手半句话不多说帮几位农户耕地,洒化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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