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北城之秋(2/2)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“为什么？”
苏青禾看着窗外一一掠过的街景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陆景琛放下咖啡杯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。
“那后面那些问题呢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你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吗。”
“户口还在北京吗。”他问。
有两次他追问细节。问得很深，几乎是在质询。她没有慌张，也没有急于辩解，只是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里的一份文件，把相关的数据调出来，一条一条解释给他听。
冬日的阳光很薄，透过槐树光秃的枝丫洒在他肩膀上。他站在南山咖啡馆的木质招牌下面，逆着光，表情隐在阴影里，只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下颌线。
“闲聊。”他拉开车门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，“顺便看看你的思维习惯。急不急，慌不慌，被追问的时候逻辑会不会散。”
“陆总问的是想走什么路，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不是想来景元的原因。如果问的是原因，我会说——我仔细研究过景元过去五年的项目。你们不做赚快钱的案子，不碰监管灰色地带，你们投新能源、投生物医药、投高端制造，全是长周期高门槛的赛道。这不是一家只想赚钱的基金，这是想做局的基金。而我，想进局。”
“那你想走什么路？”
陆景琛没有接这个话。
她没有说那些套话。没有说寻求更大的平台，没有说想挑战自己，没有说景元的业务方向多么吸引她。她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，直白到有几分冒犯——香港装不下她了。
“四年。”
她说了整整五分钟。说到最后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，她也没再碰过。
苏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半秒。
一个十几岁离开北京的女孩，在香港从零做起，用四年时间做到别人八年才能到的位置。这不是“优秀”能解释的。这是“能扛”。
“半年能上手，一年能独立带队。”
他换了一个问题，开始问业务。从跨境并购的税务架构到红筹回归的路径设计，从行业周期的判断到单个标的的估值逻辑。他的问题很散，看起来像是随意挑的，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某个领域的痛点上——不是那些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能应付的痛，而是真正做过项目、踩过坑、吃过亏的人才说得出来的东西。
“家里出了点事。”
“上车吧。”
“那去公司看看。”他站起来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，“办公室在金融街，离你住的酒店不远。认个门。”
“这个答案面试记录里你已经说过两次了。”
“是比平均快一点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没有得意，也没有谦虚。
陆景琛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以。”
“很自信。”
陆景琛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
那个眼神很短，短到苏青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读了。但她觉得那双沉静的、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，极快地闪过了一点什么。
他说：“苏小姐，面试在你回答完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陆总，”她在走出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开口，“面试还没结束。”
“那回来，不算北漂。”
黑色奔驰驶上西五环，融进北京冬日寡淡的薄阳里。车厢里放着巴赫的大提琴，音量调得很低，几乎盖不过引擎的低鸣。
咖啡端上来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时，杯底与瓷盘碰撞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陆景琛靠进椅背。
“结论呢。”
“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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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一个问题。这是一句陈述。他在告诉她，他查过她。不只是看了她简历上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，他看了更深的。也许是在面试通过、决定亲自见她之前，也许是在更早。但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——他知道。
苏青禾一一作答。
“如果一年做不到，”她语气很平淡，“景元随时可以让我走。”
她的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回答都很扎实，逻辑链条清晰完整。有时候她会停顿一两秒，不是为了想答案，而是为了组织表达——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东西，整理成他能听懂的、最精确的表述。
这是她十三年来，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。
“不够是多少？”
“是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对内地市场了解多少？”
“两个都要。”
“为什么想离开？”
“四年做到高级经理，很快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你多久能补上？”
她没有展开。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着她，那种注视里似乎多了些什么——不是同情，陆景琛这样的人不会有那种廉价的情绪。更像是一种判断被印证后的了然。
“政策环境的脉络能摸清，具体落地的细节还不够。香港做的案子再复杂，终归是成熟市场的逻辑。国内的打法不一样，要重新学。”
苏青禾愣了一下。
第三次追问的时候，她没有急着回答，而是先问了一句：“陆总问的是合规层面的处理方式，还是商业逻辑上的判断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陆景琛听完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，然后说了一句和上一个话题完全无关的话。
“从给别人定价，到自己做决定。”她说，“我在香港做执行层，做得再好也是完成别人的战略。我想知道，如果让我来定方向，我能做成什么样。”
“你十五岁离开北京。”
“那我把合规先说完，商业逻辑的部分涉及面更广，我需要多花两分钟。”
而这座城市用一杯凉掉的美式和一场长达四十七分钟的面试，轻描淡写地告诉她——欢迎回来。
这句话从陆景琛嘴里说出来，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，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，像是在说一个很客观的事实。但她听出来了——他在给她台阶。或者说，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：你回来，不算是外人了。
陆景琛看着她。
苏青禾看着他。
苏青禾站起来，拿起自己的包。
“香港已经装不下我想走的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