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晖鹤影(2/3)
它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眼前,就在现在。
动作极慢,像是在推一扇重逾千钧的门。而随着剑尖的压下,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从剑尖荡开,以剑尖为圆心,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,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。
沉黑的剑刃被东方的霞光染上一层极淡的橘色,那橘色却没有让剑变得温暖,反而衬得那片黑愈发深邃,像一口井的最底部倒映着天光。
剑尖离地,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。那嗡鸣不像是金属的震颤,倒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醒了,在剑身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、餍足的吐息。
那件象牙白的鹤羽袍在渐亮的晨光里褪去了夜间的幽冷,显出衣料本来的质地,柔软,轻逸。
而他身上那件鹤羽袍上所有的立体羽饰,在同一瞬间根根竖起。金边朱红的翎羽从肩头、胸口、袖口、衣摆同时炸开,千羽齐立,像是整件衣袍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,羽心那点红印暗沉幽深,宛若凝固的血珠。仿佛游离在身周的血气皆被白羽吞噬收拢,万般血色,独独凝于这一点之上。
裂纹越扩越大,越扩越密,最后一个人从裂纹处开始碎。整个人碎成无数细小的灰色粉末,被晨风一吹便扬起来,像扬了一把骨灰。
仙人啊……
这时小太子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,什么叫仙人。她也想成仙,她也想变成仙人,拥有超越现实的伟力。
剑势未尽,他翻腕一挑,剑尖从下往上撩起,一个正要举刀劈下的壮汉从腹到胸被剖开一条长口,铠甲连同皮肉向两侧翻开,却不见内脏涌出来——切口太利落了,利落到血都还没来得及流。
竖起的翎羽被金光穿透,朱红的羽身在逆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绯色,金边则亮得几乎刺目,像是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在燃烧。他整个人沐在那道金光里,从头顶的束发冠到脚底的靴尖,轮廓被光线勾出一条极细极亮的金线,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剑。
没有人能接近殿门前的白玉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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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炸开是无声的。
一剑划过三个人的咽喉,那三个人同时仰面倒下,喉间的血线连成一条笔直的横线,像是用同一支朱笔一气呵成地画过去。
第三圈涟漪追上第二圈,在人群中间交汇,然后炸开。
他双手握剑,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,剑柄齐眉,剑尖指天。立剑,起式,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完成,简洁到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巧。
游静虚的心里冒出来这一句话。
那人举着刀僵在原地,过了两息,血才从切口的边缘同时渗出,像一道被拉开的红色帷幕缓缓洇湿了整片衣襟。
他只是将竖在面前的剑缓缓压下来,剑尖指向那最后的不足百人。
她也好想成仙。
第二圈涟漪紧跟着荡过。
太阳从宫墙的飞檐后面跃出来的那一刻,第一道真正的金光劈开了晨雾,直直地落在他身上。
没有巨响,没有气浪,只有一道极刺目的白光在人群中一闪而逝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不足百人,在同一瞬间同时碎裂,灰色的粉末被晨风卷起来,在日光里打着旋,纷纷扬扬地升上去。而日光穿过那些粉末,把灰色照成了金色,像是广场上下了一场金色的雪。
然后,东方日出。
剥落的灰雾碎屑飘在空中,被日光照成金色的尘埃,纷纷扬扬地绕着他打转,像无数细小的萤火在晨光里最后一次燃烧。
以一当万不再是空谈和传闻。
季褚甚至没有转身,单手持剑,没有人能有偷袭他的机会。
不是凡人。
所有人的铠甲从胸口处开始碎裂,铁甲片、皮甲绳、护心镜,一样一样地崩开,像被无形的手指捻碎的花瓣,簌簌地往下落。铠甲碎片落地的声音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。
橘红色的霞光从季褚的背后斜斜地打过来,将他的身形从剪影里一点一点地洗出来。
层迭的立体羽饰从肩头铺展到广袖,每一片羽毛的金边都被晨曦勾出极细的轮廓,朱红的羽身从根部到羽尖由浓转淡,像被朝露晕开的胭脂。衣摆上隐绣的淡金鹤纹在行走间若隐若现,鹤的翅膀随着衣褶的起伏一张一合,仿佛随时会挣脱衣料飞出去。
世俗的所有都比不过这一切,哪怕她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,就算是皇位,就算是……她的母皇,也抵挡不住成仙的诱惑。
然后日光落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他们的身上开始出现裂纹。不是血,不是伤口,是裂纹。细细密密的裂纹从脸颊、脖颈、手背、所有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来,像瓷器被敲击之后出现的冰裂纹。
第一圈涟漪荡过那不足百人的阵列。
白光散去之后,那些人还站着,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背靠宫墙,脸上的恐惧还没褪去。
然后,剑落。
他站在那片金雪里,剑已经垂回身侧。身上竖起的翎羽不知何时已经伏了下去,重新贴回衣袍上,安安静静的,仿佛刚才的千羽齐立只是一场幻觉。
而他的剑,那柄沉黑的骨剑在金光里终于露出了它的本色。不是黑,是白。是那种极深极旧、埋在地底千年才有的骨白。剑身上的黑色不是漆,不是锈,是一层裹在外面的灰雾,此刻被日光一照,那层灰雾开始蒸腾、剥离,像蝉蜕一样一片一片地从剑身上剥落。每剥落一片,露出的骨白便亮一分。
所有举着的兵器——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矛,齐齐从中间折断,断口平滑如镜,断下来的半截兵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