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没一个能当家的(2/2)

    门廊处不断有新的鱼儿游进来,加入这片庞大的生态。忽然,某个特定的颜色搭配紧紧抓住我的眼球,延伸占据我的整个视野,这一瞬间她是这片海域最大的动物。

    坐在驻唱台的高凳上,光线稀缺进一步弱化了视力,除了离我最近的话筒,视线里所有的物体都模糊得难以辨认,近视一直令我在裸眼时对环境没有安全感,也间接导致我方向感不太好,现在不太能确定吧台和我的相对位置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不过次要的并不代表我不能做,如果我融入了环境,却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,我带来了标准化的表演,个人风格却依旧在细节处泄露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不是吗?我无意对抗什么,但你知道,正是因为这样,谁阻拦我的尝试都不会成功。

    尽管不是三四个小时连续不断地工作,一晚上断断续续唱快二十首歌也把我累得够呛,下了台一句话都不想说。还没来得及多喝两口水,之前打过招呼的那个服务生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小施,等很久了吧。”服务生刚走,就听见身后传来贝贝的声音,熟悉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准备好上台了吗?”

    “21岁。姐,你会付钱的吧,”服务生神情紧张地咬着指甲,“今天是我工作的第三天,我不想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,老弟,你多大了,还整鲁迅的枣树文学。”

    “她怎么啦?”我咕咚又是一大口。

    她像是第一次来,左右看了看,审度一番酒吧的格局,没有皱眉头,是个好兆头,不过我坐得偏僻,她没看见我。服务生问她几个人,她的嘴形说一个。好不容易下了班出来喝酒,就这么孤苦伶仃地月下独酌,周老师当真一个朋友都没有?也是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一个比较面熟的服务生经过我时,我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自那之后,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:贝贝是花呗的原型。

    “她消费了1374块钱。”

    做驻唱和上ktv嚎叫不一样,我们和老板谈好了规定的曲目,熟练度与演奏水平都有要求,在这个小驻唱台上我要做的不是吸引人的目光,而是融入并美化此处的氛围,因而艺术表达总是次要的,稳定的表演效果才是第一位的。

    随手从手边的桌子抽出一张菜单纸,草草写出一张欠条,“哎我说,我没有追她好吧,我施瑶从不追人。”结尾落款时,我突然注意到菜单纸的角落有酒吧的名字。

    之前只是没钱,现在还倒欠钱了,越挣越穷,买演唱会门票的计划到这就算彻底夭折了。

    她在吧台坐下,很快酒也上来了,还挂着雾的马天尼杯边缘卡着一片青柠,杯子里是樱粉色的酒液。大都会,哎呀,周老师真有调调。

    我取下眼镜,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对我比了个ok。

    “那位女士刚结完账,”那小服务生插进来提这么一嘴,不知道什么意思,“应该还没走远。”

    她今天也穿着白色西裤,上身是一件深灰系带领衬衣,左侧领边别了一枚低调的胸针,肩上一条长度过腰的格子披肩,随着脚上雕花布洛克皮靴的步伐在空中摆动,那是她的尾鳍。

    “施小姐,你刚刚说要买单的那个女士……”他停在这里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他顺着我的手看去,“那位格子披肩的女士?”

    这缘分如梦似幻,虎鲸虎鲸,学校周围那么多家酒吧,你怎么刚好就来了这家?

    “噗!”一块钱的矿泉水喷了一地,这还是因为我最近手头拮据,平时姐都喝两块钱的,“她都买了些什么啊?”

    贝贝自始至终都在旁边站着听,这个时候开口了,“连着工作一周你嗓子会受不了。我先替你垫了,你之后还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呃,我,”我真想去抢银行,“我会付的,我接下来整周都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电钢琴开始演奏,我在心里打着拍子,呼吸着酒吧里的人声、熏香与酒气,随口编造几句无关痛痒的开场词,假意或真心的呓语融化在这座消费主义的水晶宫。我闭上眼睛,不再去想她能不能看见我。

    罢了,市体育场那么大,就算真去成了很大概率也不会和这败家娘们碰上。昨天肯定是鬼上身了,盘算走这种旁门左道,还一天仨馒头,图什么呢。

    “对,在她结账之前不要告诉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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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几天桑葚正值时令,酒很甜,果香浓郁,尽管度数不高,我还是被喝到好酒的满足感灌得有些醉意。趴在手臂上,视线在酒吧的几个区域里漫游,五光十色的氛围灯在室内的每一处表面流转,我下潜到海底世界,人们千奇百怪的衣着变成鱼儿身上的斑纹,瘦长身材的人是海鳗,扁平的则是电鳐,吧台边的艺术雕塑是珊瑚,服务生手里的托盘是海龟,各式酒杯是吸在龟壳上的藤壶。

    于是乎,我和贝贝约好了,这周三去酒吧打工。

    “酒,嗯…酒,还有酒,还有…一些酒。”

    一个晚上二百五,只要我勤快点,再每天吃三个馒头,这个月还是可以攒够钱的。钱一到位,小小一张门票还不是手到擒来?哼,我就说吧,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,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
    我将眼睛扶稳了些,如愿看见那颗鼻梁上的小痣。

    “哎呀好困,白天吃了三个馒头有点晕碳,”我把欠条递给贝贝,匆匆收拾好包往外走,“赶着回去睡觉了,大家再见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这里的驻唱,”他点点头,示意他知道,“那个女生今晚喝的记在我账上。”我指向吧台前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通常来说我喜欢坐中心位置,我喜欢别人艳羡地盯着我看,欣赏我的脸、我的衣服、我的身材或者我画的妆;但一见驻唱台,我又领地意识作祟,挑了个离舞台近的地方坐下,更靠近角落,光线更暗,有些孤单,高处不胜寒。

    袁老板过来送了我一杯桑葚口味的特调,和我寒暄几句,待会儿贝贝来了,十点钟我们准时上台表演。

    当晚九点多钟,室友又在寝室连麦打游戏,我提前来酒吧避难。

    “我要收利息的。鉴于你是初次借款,此前信用良好,利息按月给百分之一,利滚利,不足一个月按一个月算。”坏贝贝从包里掏出手机,嘀一声扫了服务生盘子里的收款码,“小施,要涨教训哦,烽火戏诸侯,追人光顾面子不顾里子是不会长远的。给我打张欠条吧。”

    好贝贝!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,我热泪盈眶,“这怎么好意——”

    在所有那些标准的、乏味的、工作性质的演唱之外,在我所翻唱的这位出身经历与我截然不同的歌手背后,我希望你能从我的演绎里听出我的个性,从我的改编里理解我的人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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