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(1/1)

    京郊宅子,很有野趣。走进去看是疯长的野花们。被这两日的细雨一洗,白色,蓝色,黄色,紫色,浓烈扑了一眼睛五彩缤纷。

    守门人看到他二位,通报后没多久,便有清风拂过。

    先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

    “薛将军到啦!”

    赵望暇抬起头。

    一身劲装的少年人,身量不算高,但挺拔,像一枝往上窜的竹节。脸上出了一层薄汗,双颊泛红,眼睛很亮,手上还握着杆矛。见到他俩,随意地将手里武器往旁一递,笑意盈盈地走过来。

    又对着赵望暇说:“我来推吧。”

    太自来熟了,感觉很离奇。

    赵望暇于是扶稳了把手:“不敢劳烦殿下。”

    赵斐璟笑眯眯打量了一下他俩的表情,眨眨眼: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他在前头带路,嘴巴倒是没停下。

    “当时和父皇说想去兵部看看,没想到还挺累的。每天学兵制,读军报,看档案。也就偶尔看看军械所还算比较有意思。简直像在混日子。”

    少年郎随口抱怨着,不自觉便拉进距离。

    看起来仍是毫无城府的年轻活泼,只是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。薛漉对这位皇子殿下是真的不太熟悉。上次见面,这位还是个刚开蒙的小不点。但起码此刻,仍是友好的。

    薛漉点点头,顺着他的话答:“兵部一直如此。早年祖父在的时候倒是稍好些。孙老将军近日可还好?”

    “外祖身体很硬朗。”赵斐璟回答他,“上次还说要跟我比划比划,嫌宫里教我的那些功夫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招假把式呢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,很肆意一笑。

    “如果薛将军有时间,我也想请你教教我啊。”他眼睛扫过薛漉的腿,神色也仍没有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“真打上几仗,该会的,也就都会了。”薛漉这么回答。

    “是吗?”赵斐璟说,“那希望能有这个机会上战场。”

    夏朝局势之下,他说这话时,仍然笑得毫无忧愁,仿似武将世家的哪个嫡公子,在合适的时代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薛将军说,有些图纸要给我看看,陈侍郎和我舅舅正好也在,方便让他们一起看吗?不方便的话,一会儿我把他俩支走。你先指点我几招枪术,然后我就认真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们快要走到这条长廊尽头。

    是以赵斐璟放慢了他轻灵的步子,语气拖长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薛漉回答他,“多谢八殿下替薛某把人都喊来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干脆。

    而赵斐璟听到着,到底还是愣了一刻,然后笑得更开了。

    他说,薛家还真的跟我外祖说的一样,每一个人都直白得要命。

    眼神里还是那股清澈的意气。

    第54章 冰泉冷涩

    花草疯长,不符规制,倒有别样的生机。

    “反正都是小事啦。”赵斐璟明亮笑着,“我向来爱热闹的。难得见到薛漉哥哥你一面。”

    殿内的气氛倒不如赵斐璟一般明亮。光线落下来,屋内陈设破破旧旧,清清爽爽。

    确实是刚赐下来,还没来得及好好修缮的宅子。

    屋里两个人,兵部侍郎陈暄汶,都督佥事孙尉。后者见过几面,长薛漉几岁。前者没见过。

    赵斐璟笑眯眯地坐到他的位置上。虽是他的宅子,却没坐在主位。

    那地方就这么空出来。

    案上没摆茶,薛漉坐下后,赵斐璟低头,给他倒了碗酒。

    “舅舅刚刚还在说,京城今岁贡来的会稽酒,远没有他在平阳喝的糯米酒好。”

    赵望暇看着他一双白皙的手端着青瓷碗,故作豪迈地干掉,差点想说未成年禁止饮酒。

    不错,挺有意思。

    尚在观察,边上八皇子给自己又满上后,对他指了指垒在旁边的一碟碗,又指了指天青色酒壶。

    让他自取。

    赵望暇倒也没客气,点点头,同样给自己满上。

    边上被点名的孙尉瞧着三十多,身量高大,占满木椅。眉宇间带着些暗沉。此时只是同样饮酒,黝黑的手指搭在碗边,对比分明。

    像一只放弃捕猎每日睡觉等动物园放餐的狮子。

    “平阳米酒确是一绝。”孙尉这么说。

    “那舅舅什么时候再去一趟,给我捎点回来啊?”赵斐璟哪壶不开提哪壶,利索得很。

    薛漉在马车上科普过,孙尉在浙东抗击过倭寇。那边平定后,本要往闽南转,一鼓作气将他们击溃,却被一纸调令喊回京城。朝廷见情况已得到改善,急着要追究他将在外,不受军令,临时改变战略妄图追击的事。

    最后功过相抵,明升暗降,给他一个都督佥事,说是掌调度边军,兵籍,囤防。但边军有何可调?

    孙尉看了自己侄子一眼,没吭声。

    赵斐璟也没气馁,转头问薛漉:“那北塞一般喝什么酒呢?”

    “烧刀子。”薛漉答,“比较烈,守夜时喝了驱寒。”

    “真想尝尝啊。”少年这么说着,满眼真心。

    只是不知道,他到底是想尝尝酒,还是想去看看战场。

    陈暄汶加入这个话题:“襄阳黄酒也好喝,清冽香甜。越喝越来劲。”

    他朝薛漉笑:“将军有机会定要尝尝。”

    话到这里,抬起碗,碰上薛漉的。

    器皿相撞,发出金戈声。

    赵斐璟把自己的碗也捧过来。

    “我也要试试!反正陈侍郎你本家就是那的嘛,下次给我带点啊,别舍不得啦!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先安安生生地认真看军报。挂在武选司当兵部随班行走,成天倒真的光顾着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,不然日日枯坐在桌台前,腿都麻了。”赵斐璟答,“跟吏部户部那群老家伙一样,僵住就不好咯。”

    他俩一唱一和。

    到底还是孙尉开了口:“殿下急急忙忙把我们喊过来,到底所为何事?若真只是陪你饮酒,恐怕臣要向惠妃告一状了。”

    赵斐璟摇摇头:“舅舅,这里又没外人,就别这样拿母妃压我了。”

    孙尉没说什么,只看了薛漉和赵望暇几眼。

    “好啦,薛将军说,他手上有几张图纸,觉得对打倭寇有益,想给兵部看一看,有没有可能可以改良旧制。”

    薛漉点点头,递过去。

    边上写了形制,可能性,示意图。

    陈暄汶接过,拿着的碗放下,人也不自觉坐直了,嘴边不时嘟囔几句。

    最后双手一拍,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是好东西!”他说,“佛郎机铳,配合多阵地。正听闻工部近日冶铁也有突破,两者相加,或可以改变南方这些年来倭寇游击我军疲于应对的事态。”

    他话说出口,下意识地看了眼孙尉。

    “然后你必须得看看这个!”

    从刚才到现在,兵部这位每天都来点卯,懒散度日的前将军,一直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此时被迫接过陈暄汶递过来的纸。

    孙尉盯着图,表情倒没什么变化,只是低头摩挲其中一页。

    “哦,陈叔叔,不然你再说说,哪里好呢?”赵斐璟笑着,“我看我舅舅眉头还是皱着啊。”

    孙尉放下他的酒碗。

    “伏弩。”他微微抬起头,“连成数丈?”

    对着薛漉。

    而薛将军直直看向他的眼睛:“家父曾探望过孙老将军几次。我知道南方近几年对倭寇骚扰烦不胜烦。伏弩效果一直不太好。倭寇已经会预先排查,提早触发装置。但伏弩连成数丈,交错设置,倭寇排查时正好齐发。”

    “配合佛郎机铳,在闽南多山阵型,大夏南方布防,胜算比现在高几倍。”

    孙尉没有点评。转身拿起另一张纸:“铳,真能造?

    “我既然能带来,那就是能造。”薛漉说,“先造样机。”

    “这图纸,”孙尉仍在问,“你从哪拿来的?”

    薛漉看向赵望暇。

    “不才在下,”赵望暇倒也无所谓,“家中有典籍。跟薛将军聊了聊,他改制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还要再问,赵斐璟轻松接过接话题。

    “那这东西要是真能造,将军是打算将图纸交来兵部,还是自己出面?”

    “若兵部愿意配合造样机,说服工部,那,到底是谁的图纸,谁能揽功,又有何妨?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孙尉皱了眉。

    “兵部私自造样机此事可大可小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赵望暇则笑了笑。他自取新的一碗酒,然后突如其来又十分平静地出声了:“那您是想让它大,还是小?”

    薛漉低下头喝酒。

    “图纸确实能用。”孙尉答,“但想造样机,恐怕还是需和工部商讨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拖到何年何月呢?”赵望暇回答他,“倭寇夏末秋初,便会打过来吧。到时候大人若还在等朝廷争论不休,怕是赔款都已经给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一回生二回熟,说什么都已经成习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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