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十一:它只是一只鸟(2/3)
&esp;&esp;楚萸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旧衣裳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素面朝天,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、暖融融的笑意。她走到霄霁岸面前,把那碗鸡汤递给他,嘴里说着什么洛焰呈听不清的话。
&esp;&esp;院门被推开了。
&esp;&esp;它看着霄霁岸的手掌扣在楚萸的腰侧,看着楚萸仰起脸冲霄霁岸笑的样子,看着霄霁岸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——那吻太随意了,随意到不像是刻意的亲昵,而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。
&esp;&esp;洛焰呈疯了。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疯,它只知道它受不了。受不了看到那个人用那种眼神看别人,受不了看到那双手搂着别人的腰,受不了看到那个曾经对它说过“我不会不要你”的人,用这么自然而然的方式,把另一个人护在怀里。
&esp;&esp;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这只鸟看他的眼神——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和委屈,那种不管不顾地扑过来、像是在质问“你怎么敢”的架势,让他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发热。
&esp;&esp;洛焰呈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&esp;&esp;楚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惊叫道:“它怎么了?它怎么突然——”
&esp;&esp;“啾——!!!”
&esp;&esp;它缓缓睁开眼睛。
&esp;&esp;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,洛焰呈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一点点浮上水面,重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。
&esp;&esp;霄霁岸。
&esp;&esp;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屋子——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,墙边立着一个木架子,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。它躺在一个小竹篮里,身下铺着柔软的棉絮,身上还盖着一小块布头。
&esp;&esp;有人救了它。
&esp;&esp;小红鸟扑了个空,在空气中翻了个身,又调转头来,再次朝霄霁岸冲过去。这一次它的目标是他的手——那只正揽着楚萸腰的手。
&esp;&esp;它啄他的手背。它那点力气对霄霁岸来说跟挠痒痒似的,但它啄得很用力,每一下都带着要把那块皮肉撕下来的狠劲。它啄他的手背,啄他的手腕,啄他的袖子,哪里都啄,像个失去了理智的小疯子。
&esp;&esp;那个动作太自然了。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、一万遍。自然到不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刻意为之的事情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
&esp;&esp;它得走。不管是谁救了它,它都不能在这里耽搁。霄霁岸就在附近,它感觉得到——那道契约纹路的指引强烈得像是有人在它耳边喊,就在这个村子,就在这附近,也许翻过那座山头就能——
&esp;&esp;洛焰呈认出了那张脸,就算化成灰它也认得。
&esp;&esp;不是“认识”,是那种更深处的、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就像他第一次拿起药材就知道怎么分拣,第一次拿起树枝就知道怎么写那些好看的字——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他的脑子已经忘记的事情。
&esp;&esp;霄霁岸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伸手,极自然地揽住了楚萸的腰。
&esp;&esp;不是因为疼。
&esp;&esp;洛焰呈的翅膀忽然忘了怎么扇,它直直地往下坠了一截,又在最后一刻猛地扑腾了两下,堪堪稳住。它悬在半空中,呆呆地看着那个人,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——惊喜,如释重负,委屈,愤怒,还有八百年来积攒下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。
&esp;&esp;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,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,手里提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他的眉眼舒展而温和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&esp;&esp;洛焰呈停在了半空中。
&esp;&esp;活着,好好的,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。
&esp;&esp;但他来不及细想,因为那只鸟又扑过来了。
&esp;&esp;它想扑过去,想落在他肩膀上,想用喙去蹭他的脸颊,想告诉他它找了他多久、飞了多远的路、吃了多少苦。
&esp;&esp;然后它看见了楚萸。
&esp;&esp;这一次洛焰呈的目标不是他的手,而是他的脸。它要啄他的脸,要在他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上留下痕迹,要让他知道它有多生气,多委屈,多——
&esp;&esp;他认识这只鸟。
&esp;&esp;一个凡人的家。
&esp;&esp;它发了疯一样地扑了过去。
&esp;&esp;霄霁岸皱了皱眉,伸手去挡那只疯了一样的小鸟。但他的手一伸过去,小鸟就更加疯狂地啄他的手指,尖锐的喙一下一下地凿在他的指节上,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,但那种被针扎似的刺痛感还是让霄霁岸忍不住缩了缩手。
&esp;&esp;楚萸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,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:“你是个人,它是个鸟,能一样吗?”
&esp;&esp;洛焰呈浑身的血都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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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洛焰呈抖了抖翅膀,试着撑起身体。翅膀还有些发软,但勉强能动了。它从竹篮里探出头,打量了一下四周——屋子里没人,灶台上还冒着热气,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几件粗布衣裳,院门半掩着,能看见外面田埂上有人在走动。
&esp;&esp;霄霁岸笑着躲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&esp;&esp;他低头看着那只赤红色的小鸟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&esp;&esp;它的身体像被碾过一样,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,翅膀沉得像灌了铅。但有什么东西在它的意识深处缓缓流动——是灵力。很微弱,像干涸的河床底部渗出的最后一缕水痕,但的的确确在流淌。殷怀序拿走的是它的内丹,但内丹是可以重新修炼的,那些散落在经脉里的残余灵力,在它沉睡的这段时间里,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。
&esp;&esp;“啾啾啾啾啾——!!!”
&esp;&esp;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鸣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。楚萸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见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从屋里箭一般地射出来,直直地朝霄霁岸的脸扑去。
&esp;&esp;不,不是什么东西。是它的心。
&esp;&esp;霄霁岸的反应快得不像话。在那团红影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的时候,他猛地偏头避开了,同时抬手一挥——不是刻意的攻击,更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,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,曾经无数次这样避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。
&esp;&esp;洛焰呈从竹篮里跳出来,踉跄了一下,爪子在地面上打了个滑,差点摔倒。它站稳了,抖了抖羽毛,把那块盖在身上的布头甩到一边,然后扑扇着翅膀,歪歪扭扭地朝门口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