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篇回首(2/5)

    果然一切都是一模一样——与十四岁时刚刚来西安的时候一模一样!

    玉城不想说他在京城混的有多好,赚了多少钱,因为他爹对这些根本没兴趣。

    玉城正色道:“该学还是得学,也不指望他以后科考做官,但总还是得明些事理。”

    没有嘘寒问暖,没有无语凝噎,玉城皱着眉嫌道:“怎么穿的这么少!还这么破。。。咱又不是穿不起好的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回来啦。。。”身后传来温和又熟悉的声音。

    马金阳皱起了眉:“这是什么话!咱家的庄子平时也都是三雄顾着,赚的钱也都一文不少,交给我替你攒着了!要说起来,还是咱们欠他的多些。。。”

    车尾堆着红皮白心的&ot;绊倒驴&ot;萝卜,只需用刀劈开一块,就能露出冰糖般的透明芯子,生啃脆甜,炖羊肉则吸饱脂香。还有厚厚的棉被底下盖着来自暖窖里的倔强——大白菜外层叶子冻成冰壳,剥开后嫩心仍水灵;乌塌菜趴在地上长,经霜后反而泛出墨玉光泽;西安人唤做&ot;春不老&ot;的新鲜雪里蕻,盐腌后与黄豆同炒,是腊月里最下饭的滋味;还有那经年的老把式用草帘护着的香菜畦,雪后收割的芫荽,香气凛冽如松针;甚至连窖藏的新鲜韭黄、蒜苗都有,包角子时与鲜虾仁同拌,一口就能咬出三春滋味。

    兰姨又拈起了一支素银珠钗,簪头只是简简单单錾着并蒂莲,但细看莲心却嵌着粒圆滚滚滴溜溜的大珍珠,笑得合不拢嘴:“呀。。。这个好。。。这个好。。。颜色和款式都正适合三雄的小媳妇。。。这下好了,她们姐俩一人一支。。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,差点击溃了玉城的泪腺,赶紧说道:“什么话!你那点钱都给欢哥儿留着吧。。。我挺好的。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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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前头那辆骡车摞着鼓囊囊的麻袋,新碾的麦粉香混着冻硬的黄豆味儿,从麻线缝里钻出来。后头车上悬着现宰的牲口:半边猪白花花的肥膘上盖着官印,几只羊的羊蹄子用草绳捆作一团,鸡鸭鹅都挤在了一起相互取暖,红冠子、绿翅膀在风里乱晃,活像谁家顽童扎的彩幡。

    马金阳点了点头,说道:“你的汤苑和饭店,还有铺子的那些分红之类的银子都在我这收着呢,加上庄子的收入,少说也有五六千两了,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。。。”

    玉城不想当场发飙,站起身说道:“你慢慢挑,我去老院子看看。。。晚上我睡那。。。”

    玉城先是站到了井边,寒冬腊月的井台覆着一层青黑色的冰壳,像块被岁月磨亮的铜镜。井绳冻成了僵硬的蛇,蜷在辘轳上,挂满晶莹的冰溜子。

    一向对玉城惟命是从、唯唯诺诺的三雄,就这么半年时间里,居然偷着摸着娶了两房媳妇,还都接连有了喜!玉城脑袋哄的一下就要炸了。。。这个死没良心的。。。瞒的我好苦。。。

    “去吧去吧!你爹每日都过去打扫的干干净净的。。。随时等你回来住呢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我最近在京城得了一个大宅子,离咱们之前住的泡子河不远,等我回去之后先收拾出来,你们开了春就都过来住吧。。。”

    什么?连孩子都有了?

    晨光被压在铅灰色的云层里,透出几分惨淡的青白。东大街两侧的槐树枝丫上,积雪已堆成一道道僵硬的弧线,偶尔被风掀落一截,便砸在早行人的幞头上,碎成冰凉的粉末。

    马金阳摇了摇头,“都让你兰姨给惯坏了。。。”

    玉城有时会想,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就是那一年,还是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那是一种最纯粹的幸福!然而一天天长大,了解的真相越来越多,面临的抉择越来越多,幸福便不再纯粹了——原本一百分的幸福,可能掺杂进了十分的隐忍、十分的无奈、十分的羞耻、十分的卑微,幸福就只剩下了六十分。

    “嗯。。。不长。。。初十之前走吧。。。要等一个朋友过来,我们一起走。。。”

    玉城哼了一声,恨恨道:“那是他应该的。。。要不是我照顾他的生意,他还有钱娶两房媳妇!”

    雪片子刮得正紧,三雄勒住缰绳,在骡马市拐角处抹了把脸。睫毛上结的冰凌子被搓碎,露出底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——像两丸黑玉浸在雪水里,映着身后两辆吱呀作响的货车。

    这口井记得太多故事。

    马金阳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玉城点了点头,说道:“让你读书写字是要你学习做人的道理,你要是学好了,不但自己能开心,还能让爹、娘和我都欢乐,所以还是得学!必须得学!”

    玉城捏住了欢哥儿肉肉的腮帮子,问道:“认了多少字了?背了几首诗了?”

    好在牺牲掉的那四十分幸福,换来了今日的名利和欲望,你没办法说这种交换值不值,就像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,不值吗?反正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
    马金阳不置可否,说起了另一个话题:“三雄成亲的事儿是他爹娘给安排的。。。之前他跟我商量过要不要告诉你。。。我就说算了。。。反正你也赶不回来。。。所以就很简单地吃了顿饭而已,也没大办。。。”

    玉城也赶紧摆了摆手,“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。。。回头我让兰姨处理,都换成庄子和宅子。。。你就别管了。。。”

    玉城没有进正房,因为那里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,耗尽了马金阳的精血汗泪。厢房里,当年睡的床、盖过的被子,都还一模一样,干干净净、一尘不染。玉城甚至还想起了第一次半夜遗精时的尴尬和无措,又笑又泪。

    “这回我带了几箱东西回来,给兰姨一箱,也给你留了一箱,回头让兰姨一点一点都卖了。。。那些东西看着再好,不卖成银子折现了,就还只是个东西而已。。。换了钱之后全都买成庄子和宅子。。。稳妥些。。。”

    马金阳点了点头,说道:“是欢哥儿自己改口叫的!你兰姨对他也不输任何亲娘了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爹说了,是你给我起的,说是让我一辈子都欢乐!”

    正说着话,欢哥儿如一头小老虎般冲了进来,果然是又高了壮了许多——严格说来是又胖又壮,不像马金阳那般英俊,也不像玉城这般美貌。

    欢哥儿直接往玉城这边一冲,差点给玉城撞倒在床上,这劲儿可真不小!

    “娘说了,晚饭好了,叫你们过去吃呢!”

    欢哥儿挣脱了玉城的手,抓住了玉城的手腕就是一个擒拿,玉城冷不防还差点被欢哥儿给拿住!

    “不用我处置了,我有钱,这些银子就留着你跟兰姨养老吧。。。”

    马金阳呵呵一笑,将炭盆放到地上点了起来,又出去生火烧起了地龙,不大的房间很快就暖了起来。

    玉城招呼马金阳赶紧坐下:“别忙活了!今晚我就睡这了。。。你也陪我睡吧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回来呆几天?”

    玉城哼了一声,心里想着这个狗东西,还真快。。。

    “娘?”玉城望着爹。

    井壁内壁的青苔早已枯黄,却仍顽强地攀附着那些被井绳磨出的凹痕——最深的那道,是爹每年腊八都要亲手凿开冰层时留下的。他总说:&ot;腊月井水最甜&ot;,然后提着第一桶泛着白雾的井水,在厨房里熬出满院子的腊八粥香。

    玉城擦了泪转过身来,马金阳穿着家常半旧的灰色棉袍,手里捧着一个炭盆。

    炎炎夏日里,阳光和灰土混着汗水,黏了一身。黄昏里,脱的光溜溜的,一桶水又一桶水地浇在身上,冰凉沁骨——那是小时候在绥德老家根本无法企及的奢望。先吃两口井水湃过的冰西瓜,还是先吃爹爹端上来的热饭菜,那是两难的幸福选择。

    东市的早集和路上的行人都比往常冷清许多,要么在家躲雪,要么在家操持着过年,要么在广客隆里抢购着最后一批的年货。

    马金阳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玉城打量着这个弟弟,确实不太像个读书人的料子和模样,问欢哥儿:“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?”

    马金阳笑道:“这孩子不爱读书,就喜欢舞枪弄棒的,跟福保不学个好。。。”

    玉城鼻子都气歪了!居然还有个小媳妇?

    “啊。。。是我远房的一个侄女。。。极稳重的,又漂亮。。。如今也怀上了。。。我也得给她找个金锁。。。”

    马金阳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欢哥儿不耐烦地应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直接就甩手跑了。

    玉城嗯了一声,拉长了脸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九的雪,是从五更天开始下的。

    马金阳点了点头,慢慢地问了一句:“你在京城。。。还好吗。。。要是觉得苦的话就回来。。。我还有点钱。。。”

    马金阳摆了摆手,说道:“不用不用!我自己有钱,你兰姨也有,再说家里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。。。你在京城需要花钱的地方多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三雄会进城来送货,每次来都会特地到咱家来一趟,给咱家送点新鲜菜和肉。。。反正你们哥俩儿见面说吧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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