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唐华彩 第10节(1/1)
&esp;&esp;“啪。”
&esp;&esp;忽然一声，木钗还是断了。
&esp;&esp;“你找。”薛白把手里的半截木钗继续插进去，艰难地用手指捏着它撬。
&esp;&esp;青岚连忙去摸另外半截，手在薛白身上一阵摸索，喜道：“有根木棍！”
&esp;&esp;“别拔。”薛白恼火道。
&esp;&esp;青岚轻拔了两下，愣了愣，悻悻作罢。
&esp;&esp;又摸索了一会，她很小声地道：“找到了。”
&esp;&esp;“撬不动了，我们刮吧。”
&esp;&esp;两人只能抬着手，一点一点地刮着上方缝隙里的泥土。
&esp;&esp;泥土落了他们满身，又被他们抖落在缸底。
&esp;&esp;进展很慢，过程很久。
&esp;&esp;他们保持着半蹲的姿势，双腿纠缠，上半身紧贴着，手只能绕到对方背后才能艰难地刮到上方的缝隙。
&esp;&esp;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漫长，浑身都酸得像要断掉。
&esp;&esp;分明是大冬天，缸里却越来越热，两人的汗水流在一起，沾湿了下方的落土。
&esp;&esp;渐渐的，身下的落土已很厚，被他们用腚压实，大缸里的空间越来越小。
&esp;&esp;盖板却还推不动。
&esp;&esp;“抖土。”
&esp;&esp;不知过了多久，薛白感到身上泥土的重量，喘着气说道。
&esp;&esp;青岚却没配合抖土，整个人摊在他身上，似乎已经晕了过去，不时抽搐一下。
&esp;&esp;薛白头昏眼花，手指已无力，一着急，半截木钗也掉了，黑暗中摸不到。
&esp;&esp;他敲打着盖板。
&esp;&esp;泥土簌簌地往下落，但已抖不到身子下面，于是渐渐湮没了他们交缠盘绕的腿，湮没了他们的腰。
&esp;&esp;当落土快埋到胸腔了，薛白感到内脏被人攥紧，难受、无力、意志不清。
&esp;&esp;窒息感涌来，他终于绝望，想要放弃。
&esp;&esp;忽然，他如同恢复记忆般，在脑中看到了一些画面……平康坊中的雕栏画栋，脖子被人狠狠掐住，他拼命挣扎，却只能对视到一双惊惧的眼。
&esp;&esp;是惊惧。
&esp;&esp;凶手在害怕什么？
&esp;&esp;之后是瞬间的昏迷，他再努力回想，已只有来自后世的薛白的记忆，以及强烈的对死亡的恐惧。
&esp;&esp;猛地，求生的意志驱使薛白奋力一撑。
&esp;&esp;“簌簌簌簌……”
&esp;&esp;土落如雪。
&esp;&esp;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薛白脖子上。
&esp;&esp;他不由一个激灵，猛砸盖板。
&esp;&esp;“嘭。”
&esp;&esp;如同已经微弱的心脏猛地又跳动起来。
&esp;&esp;“嘭！”
&esp;&esp;随着一声大响，有微微一点光亮透了进来，在原本深邃的黑暗中如同米粒，无比珍贵。
&esp;&esp;“嘭！”
&esp;&esp;米粒般的一点亮光被晕散开来，成了一缕晚霞。
&esp;&esp;薛白感到有只攥着他五脏六腑的手开始慢慢松开，吓得他不敢乱动。
&esp;&esp;他想到了方才窒息时的回忆，忽感迷茫。也不知自己是活在天宝年间的少年，濒死时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，还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？
&esp;&esp;庄周梦蝶，是耶非耶？
&esp;&esp;无论如何，得努力活着。
&esp;&esp;薛白喘息着，鼻翼不停张合，汗水滴在青岚披散的青丝上。
&esp;&esp;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&esp;&esp;青岚也在喘息，睁开眼，仿佛大醉了一场，醉醒在这晚霞里。
&esp;&esp;
&esp;&esp;晚霞撒在一尘不染的长廊上。
&esp;&esp;台阶前，李静忠扫净了红色袍衫上的雪、脱下沾满泥泞的靴子，上廊，趋步到后院一间厢房。
&esp;&esp;厢房中陈设简单，却摆放雅致，浮着轻轻的馨香。
&esp;&esp;一个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赏雪。
&esp;&esp;他未带幞巾，显出了半头的白发，佝着背。
&esp;&esp;只露背影，便给人一种无尽的疲惫感。
&esp;&esp;“殿下。”李静忠俯低身子，轻声唤道。
&esp;&esp;李亨不答，喃喃自语着低吟道：“侯门一入深如海，从此萧郎是路人。”
&esp;&esp;他长叹了一声，白气消散在了晚霞里，深情而无奈。
&esp;&esp;李静忠目露悲意，道：“已将人安顿好了，老奴寻了个僻静地方，必不会让人打搅。”
&esp;&esp;“务必照顾好她的起居，衣食用度不可短缺。”
&esp;&esp;“请殿下放心。”李静忠道：“重要的是，殿下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，切莫悲而伤身。”
&esp;&esp;“岂不悲哉？人为刀俎，我为鱼肉。”
&esp;&esp;李静忠把身子俯得更低，郑重其事地宽慰道：“殿下非俎上之鱼，乃潜龙也。”
&esp;&esp;“呵，潜龙，连最后一点体面……”
&esp;&esp;李亨说着，忽哽咽住。
&esp;&esp;有泪滴落在窗柩上，一只手握上去，手指愤而捏着红木，因太过用力而指尖苍白。
&esp;&esp;“连最后一丁点体面他都不肯给我，两度逼我休妻，教天下人如何看我？！”
&esp;&esp;“殿下。”李静忠轻喝一声，道：“请殿下隐忍……毕竟，总不至于有寿王丢人，更不至于有废太子等三人凄惨。”
&esp;&esp;李亨一时无言。
&esp;&esp;李静忠清了清痰，脸色愈悲，眼中却隐隐流露出了振奋之色。
&esp;&esp;“今群奸眼瞎，误将潜龙认为蛇，打蛇不死。待来日潜龙腾飞，必将荡此群奸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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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晚来天又雪。
&esp;&esp;雪落在院中的梅枝上，落满长安城，以及城郊更远之处。
&esp;&esp;杳无人烟的一片野地里，突响起了一声怒吼。
&esp;&esp;一小片雪土被拱了起来。
&esp;&esp;有只手从中探出，其后，有人艰难地从土地里爬出。
&esp;&esp;如同一只卑微的蝼蚁。
&esp;&esp;第7章 夜眺长安
&esp;&esp;傍晚时分，京兆府牢房中又添许多人。
&esp;&esp;“道士方大虚，以图谶为杜家谋立太子，事败后欲行潜逃，可有此事？！”
&esp;&esp;“冤枉啊！贫道是不愿被杜家牵连才想离开杜宅的。”
&esp;&esp;“再问你，你可见太子遣人至杜宅，与杜有邻商议销毁证据之事？”
&esp;&esp;“冤枉啊！”
&esp;&esp;“还敢狡辩，上刑！”
&esp;&esp;“……”
&esp;&esp;吉温却没有进刑房，在檐下停步，负手而立，边听着那凄厉的嚎叫边赏雪景。
&esp;&esp;等到刑房中声响渐低，辛十二趋步上前禀道：“阿郎，方大虚招了。但杜家管事全瑞死活不承认薛白为太子所遣，只说是捡的。”
&esp;&esp;“捡的？你捡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&esp;&esp;“小人再去审。”
&esp;&esp;吉温不置可否，喃喃道：“据那贱婢所招，他已把证据给了太子，却不见太子反应啊。”
&esp;&esp;“我们依旧可设法坐实杜家之罪。”
&esp;&esp;“这重要吗？”吉温道：“杀光杜家又如何？关键是太子，太子，太子！”
&esp;&esp;辛十二忙应道：“太子遣薛白到柳勣宅纵火以销毁证据，证据确凿，人就在太子别院中，小人亲眼所见。”
&esp;&esp;“我去见右相，直接派右骁卫去搜，一举拿下！只是兹事体大……”
&esp;&esp;吉温先是态度坚决，话到后来，却用了疑问的语气，问道：“确定人还在？”
&esp;&esp;“小人有派人盯着，直到去拿杜家姐弟前都未看到有人出入。”
&esp;&esp;“去核实，我再准备谒见右相。”
&esp;&esp;“阿郎稍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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